9月22日,洛杉矶博览会公园,一座白色建筑从城市森林的树冠之间浮出来,曲线在地面蜿蜒,像云、像山峦,也像星际飞船。好莱坞著名电影人、“《星球大战》之父”乔治·卢卡斯与梅洛迪·霍布森创立的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正式开馆。

  这座博物馆面积约30万平方英尺(约合2.8万平方米)、藏品超过4万件,被美国《建筑文摘》评价为洛杉矶“一座即刻诞生的地标”,出自马岩松之手——他也由此成为首位主持设计西方世界级文化地标的中国建筑师。

  而关于这座建筑更深的来处,马岩松在近日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说:“是东方的传统,这棵大树从这个根儿长起来。”他用了20多年,让这棵树一点点长大,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就是最新的一片叶子。

  马岩松在北京出生、长大,在他看来,“北京这座城市本身就挺‘天人合一’的”,景山、北海、什刹海,就是自然与人工紧密合作诞生的。这棵树最早的种子,埋在北京的土壤里。

  然而,中国在开始城市化进程的一段时期内,主要理念是从西方传来。“西方的古典哲学认为人与自然是分开的,而现代的城市和建筑理念,是从西方的传统发展而来。”马岩松说,“所以,东方的理念——人与自然合一的理念,没有机会呈现。”

  马岩松提到对自己影响很大的科学家——钱学森,他在1990年提出了“山水城市”的构想。“我很认同,我对自然感兴趣,同时对未来、对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也特别感兴趣。”他说,“我不认同折中主义,我相信中国从自己的传统中能长出一棵大树。”

  这棵树怎么长?马岩松说:首先,不复制符号。

  在他看来,东方传统里真正值得带到未来的,是无形的思想。西方对中国的认知,曾经停留在符号层面。“中餐、熊猫、旗袍……他们觉得‘很东方’,但其实,现在的中国早就不是这样了。我不喜欢这种成见。”

  对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马岩松总结为“去中心化”,“让建筑退到第二位,把空间的主体变成人与自然”;同样由他设计的深圳湾文化广场也于近期落成,他称其建筑理念为“远古的未来”,“我们总说中华上下五千年,但我觉得可以把历史观拉得更长,不要把自己局限住”。

  “建筑理念是无形的,它不是斗拱之类的符号,我想把无形的东方哲学变成建筑。”他说。这棵树长出的枝干,是去掉了符号之后的“无形”。

  2014年,马岩松击败扎哈·哈迪德、库哈斯等国际顶尖建筑师,赢得了这场“为‘星球大战’之父建博物馆”的设计竞赛。不过,最初卢卡斯找到他时,可不是因为他“东方”。

  马岩松回忆,当时卢卡斯看到他们在鄂尔多斯设计的一座博物馆,“那是我工作室成立后的第一个作品”。在设计那个博物馆时,他脑子里一直闪现一个画面——“一艘未来的飞船降落在戈壁上”,鄂尔多斯是戈壁;后来他才想起来,那正是电影《星球大战前传》中的一个画面。那是这棵树伸出的第一根枝条。

  在洛杉矶,马岩松第一次去看场地时,那里还是一个停车场,旁边有几棵大树,孩子们在树荫下玩耍。“我想到中国的传统建筑,比如书院,也有大树,也有人们在大树底下聊天、讲学。我觉得树很重要。”

  除了树,另一个让他记住的画面是云,“我对云特别感兴趣。在东方文化中,云有超现实的色彩,特别神秘”。所以,他希望这座建筑从任何角度看都不一样,“符合我对东方的‘无形’的感受,无形就会有留白,就会留下想象空间”。

  最终,他赢了,博物馆于2018年动工,用了8年建成。

  博物馆名字的关键词有“叙事”,那什么是“叙事”?马岩松说:“说实话,我觉得现代建筑很难有叙事性。但中国的古建筑,充满了文学和生活感,书法、绘画,跟人的关系特别近。而这个馆强调叙事艺术,希望呈现那些普通人能懂的东西,关于家庭、关于日常,所谓的叙事,是说人人能明白的、关于生活的故事。”

  从鄂尔多斯到洛杉矶,马岩松觉得,是中国的城市化给了他机会。“这30多年来,中国的城市化从学习西方到反思自身,现在已经有了开创型的、批判型的建筑作品。这个机遇给了年轻建筑师很大的发挥空间,我受益于此。”

  马岩松觉得,建筑师在中国有更多优势:“中国发展快,同时暴露出问题,这些问题往往也是全球普遍的问题,在美国有,在欧洲也有。但中国能给你去改变、去创新的机会,你可以把理想很快变成现实。”

  马岩松和其事务所的建筑实践,在中国的代表作包括哈尔滨大剧院、中国爱乐乐团音乐厅、嘉兴火车站、深圳湾文化广场……在海外,早在2006年,他凭借加拿大多伦多密西沙加市的“梦露大厦”方案,成为首位在海外赢得重要地标建筑设计权的中国建筑师;此后,在巴黎第17区建成的UNIC住宅,成为中国建筑事务所在欧洲建成的首个作品;如今,他的作品遍布欧洲、北美、亚洲、大洋洲的近20座城市。

  在洛杉矶博览会公园,那艘“星际飞船”花了12年,落在了树冠之上。“你自己只要生长起来了,这棵大树对全人类都会有很大影响。”马岩松说。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11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