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戏剧有“锅气”，青年有舞台

　　10月的浙江乌镇，桂花香裹着戏剧。乌镇戏剧节办到第十三届，水乡风景如故，但总有新的惊喜生长出来。

　　在“小镇对话”，演员吴越对观众说，生活中很多“无用的东西”，在人生某一刻会发光。“我相信一部好戏，一定会在你人生的某一刻和你握手、拥抱。”

　　去年还在“青年竞演”场上竞技的作品——刘与默的《游园失梦》，今年就在“戏梦粮仓”以60分钟的完整版亮相。这部戏的创作起点是：刘与默在北京早高峰的地铁上，听到耳机里随机播到《牡丹亭》杜丽娘的唱段，契合当下的感受。那一刻在地铁人海里掀起的“涟漪”，未来会转化成戏剧，久久回荡。

　　一位从北京赶来的戏迷因痴迷话剧九人，今年特意去看朱虹璇创作的《女娲》。有一幕是涉及下雨的关键情节，这一刻，雕花窗外的树叶骤然摇曳，恍若屋外真起了风雨。她被天意一般的巧合戳中了，“我觉得‘戏剧之神’降临了”。

　　青年导演丁一滕感慨，今年戏剧节期间的景区游客，占比似乎已经超过戏剧观众。古镇嘉年华的热烈，吸引游客加入这个节日。这代表国内戏剧正在从小众艺术，走向大众艺术——这是“戏剧现场独有的鲜活、颤动的生命能量”。

　　在乌镇，戏剧如何激活年轻人的生命能量？

　　让青年戏剧人有地方做梦

　　乌镇戏剧节发起人、主席陈向宏相信，乌镇戏剧节的使命，不只是把好戏带到水乡，而是搭建一块戏剧生长的土壤。“戏剧不是大城市、大剧院里小众的专业演出，它需要舞台、观众，需要可以试错的空间。”

　　陈向宏把青年竞演称作“核心”：“给年轻人一个不设太多门槛的舞台，让他们的作品被看见、被讨论。同时邀请成熟的戏剧人来交流、对话，让创作在碰撞里慢慢成熟。我们做的，是守住一方阵地，让青年戏剧人有地方做梦，有地方登台。”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见到从乌镇生长起来的知名青年导演丁一滕时，他正在组织剧组成员们进行《新西厢·乌镇》的排练。把观众放在大脑第一位，已然是这位导演的本能。他对演员们说：“现在开始，观众们正在走进来了，你们应该做……”

　　丁一滕13年前第一次来乌镇。“13年前我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戏剧节，相信了它，然后能量赋予了我，到今天才能够有更多机会和大家见面。青年人要相信戏剧，相信戏剧的力量。”

　　乌镇西栅的蚌湾剧场，是每年青年竞演的场地，承载着一代代年轻戏剧人的梦。这两年，北栅的戏梦粮仓成了新的造梦厂。戏梦粮仓是依托北栅老粮仓改造的多空间剧场群落。记者看到，每个空间看起来空旷、朴素，实则能成为任何戏剧可能性的起点。

　　戏梦粮仓的定位，总策划杨婷说得很直白：“一开始的定位就是在青年竞演和特邀剧目之间，我们架一座桥梁。比如说青年竞演，它是一颗种子落在乌镇戏剧节，它要在戏梦粮仓生根发芽，长出一棵树，才会来到特邀剧目，出现在更大的舞台。”

　　今年戏梦粮仓的主题叫“肆古四今梦粮仓”，为观众带来4部古典新编作品和4部当代题材作品。

　　杨婷介绍，粮仓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如何用最简单的东西、最简单的舞台手段，做出“最好、最有趣、最好玩”的戏剧作品。杨婷所说的，这条从蚌湾到粮仓、再到特邀剧目的路，正在被一批批戏剧青年走出来。

　　刘与默记得去年在蚌湾剧场表演，那个空间是“有点偏向于三面台，小黑匣子的感觉”，今年到粮仓演绎《游园失梦》，“更自由，可以更撒欢的创作环境”。“粮仓这边空间非常活，特别有意思，你可以自己搭一个台，所有灯自己装，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今年丁一滕把作品《新西厢》带到戏梦粮仓，打造成古镇限定版的《新西厢·乌镇》。该剧沿用他擅长的“新程式”戏剧风格，把中国传统戏曲写意精神和当代戏剧实验手法结合在一起。

　　《西厢记》流传至今，在于其中关于相遇、选择与命运的种种牵绊。当故事来到今天，古人的情感也有了新的参照。《新西厢·乌镇》借一次当代续写，让经典故事与今日的情感经验彼此照见，也将一个关于爱情与命运的问题留给今天：在“当代西厢”中，恋人们的故事又将如何作结？

　　丁一滕说这是“对自己的回望，演员们对演员生涯的一个回望”，“作为导演，在重新解读这个剧本的时候，对当时和当下，我自己的感触，重新作了梳理”。

　　戏剧现场有“锅气”

　　戏剧节期间，有一场小镇对话的主题是：娱乐这么多，为什么我们仍要走进剧场？

　　那场对话里，艺术家岳敏君用了“锅气”这个词。“到现场最重要的感受就是有‘锅气’，就是炒菜有锅气，不是预制菜，不是调配出来的。”

　　吴越说，她当初演《恋爱的犀牛》，因为身处和观众距离太近的小剧场，看到观众眼睛特别恐惧，演前20场根本不敢看观众。后来徐峥来看她演出，教她两个方法：一是在上场之前全身慢慢抽紧，抽紧到不能再抽的时候，“啪”一下子放开；二是在上场之前，提前上台，趴在舞台上。“徐峥对我说：你要听舞台的声音，它是有心脏的，你要和它在一起，你要连接它给你的力量，我就非常乖地这么做了。”

　　徐帆认为，剧场的魅力是“让演员和观众合为一体”。“戏剧给我的感觉有紧张、有慌乱，也有自如，这个对于演员来说，是一个强刺激的吸引力，我们在影视中都找不到那个感觉。”

　　丁一滕则很享受“大考来临前的紧张感”。他告诉记者，戏梦粮仓的场地是“盲盒”，提前没看过。这次演绎《新西厢·乌镇》，他告诉演员，因为空间变了，要彻底推翻在北京的排练，还会增加新想法。

　　“戏剧节是一个机遇和挑战共存的地方。”但他也笃信，对于创作者来说，最美丽的往往是首演之前合成的那段时间。“戏一开场，很多事情就成既定的事实了，但是没开场之前那种变化和多元感，在创作当中是非常难得的。”

　　复排的过程当中，丁一滕把《新西厢》重新放到粮仓里“长”了一遍。他把这次重排称作“对自己的回望，演员们对演员生涯的一个回望”。戏剧的现场，让青年创作者持续挖掘自己的潜能。

　　青年肖竞曾为乌镇戏剧节带来特邀剧目《桃花扇》《罗曼蒂克偶尔到来》《奔月》和戏梦粮仓单元作品《梦三春》。

　　“作为导演，我的工作习惯是会特别注重现场性。”做《异乡絮语》时，肖竞确定“这个舞台是一个冰原”，因为孤独的寒冷感，跟冰原相近。

　　今年在戏梦粮仓，她的《异乡絮语》由两个英国独白剧大赛的获奖剧本拼在一起：《恐怖的女人》写一个年长女性被网暴后的孤独，《千言之雪》写一个女孩带着爸爸的骨灰去北极。一个年长，一个年轻，两人都面临着内心的困境，都试图去冲破内心的困境。

　　戏名里的“异乡”，她说“既指物理层面的异地漂泊，也指向当代人精神上的孤独迷茫”。作品灵感源于当下社交媒体环境，大众尤其是公众人物时刻面临无孔不入的审视、点评甚至网暴，长期处于紧绷的状态。她希望观众看完“能够获得某种力量，勇于去做自己，勇于对外界声音说不”。

　　保留一种精神生活的可能性

　　戏剧节不只属于剧场受众，也在破圈，吸引更多人。

　　陈向宏认为，对乌镇，戏剧节是古镇的精神呼吸，让老建筑不再只是静态风景，让古镇走出了“去同质化”的发展之路。乌镇也在期待更多未知的生长脉络。

　　丁一滕的嘉年华作品《万有引力》结束后，很多人久久不离开。他敏锐观察到，很多人是白天古镇嘉年华的参与者，丁一滕觉得，自己的路径也给了他们很多鼓舞。

　　他认为，无论大家是被戏剧节什么环节吸引进乌镇的，哪怕就是街头演出，这都能成为观众走进剧场、认识戏剧的“第一步”，第二步就可以深入戏剧的精神，找到自己的所爱。“重要的是，先让他们悸动起来。”

　　例如，“起跑戏剧”单元通过7场剧场版围读，让戏剧从纸面走向现场。朱虹璇导演《女娲》、李建军导演《理水》、苏小刚导演《当我们死而复醒时》将在乌镇戏剧节的舞台完成初步创作，在一年之内将以更完整成熟的面貌重返乌镇舞台。如是“半成品”的戏剧作品，现场也挤满了观众，且好评如潮。

　　陈向宏说：“我们做的不只是一台台戏、一个戏剧市集，而是保留一种精神生活的可能性。当看到观众、创作者在这里获得触动，便明白所有坚持，都有意义。”

　　10月的乌镇，戏还在演，年轻人还在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