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拥抱哲学，他们在寻找什么

　　近年来，一些高校教师的哲学课程与课堂语录在青年群体中走红，年轻人乐于借用哲学话语表达困惑、审视自身处境。围绕这一现象，我们邀请3名高校哲学教师展开圆桌对话，聚焦“哲学热”背后的青年心态、哲学与年轻人现实关切之间的关联，以及年轻人如何真正从哲学中获益等议题进行讨论，以期把握青年亲近哲学所折射的精神需求，并为探索新的“大众哲学教育”路径提供参考与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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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嘉宾：

　　白彤东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刘勇 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张诗羽 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助理教授

　　哲学概念流行反映了年轻人认识自我和社会的渴望

　　中青报·中青网：哲学长期以来被视为“冷门”学科，但近年来，一些哲学领域的概念、人物被年轻人热捧，您怎么看待这种反差？

　　白彤东：2000年至2010年间，哲学仍相对冷门。近年来，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招收了不少把哲学作为第一或第二志愿的学生，整体上看哲学确实更“热门”了。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饱暖思淫欲”——生活水平提高后，年轻人自然会更多关注与生存关系不那么直接的事情。

　　刘勇：需要明确的是，年轻人希望哲学提供一些人生指导和人生智慧，并不意味着他们喜欢哲学专业。这反映的是，随着社会巨变，我们的生产生活乃至生存方式都发生了很大变化，过去的观念或理论已难以解释当下的问题。我觉得这可能是“哲学热”的契机：有了真正的困惑之后，年轻人开始进一步思考，而哲学恰好能提供一些语言或概念去分析现实。

　　张诗羽：虽然没有做过调查，但在我看来，哲学现在依然是冷门学科，哲学概念似乎也只在特定青年圈层中流行。如果说它“流行”，那也只是特定年轻人的特定追捧。哲学概念或学术概念在网络上的流行，反映了人们渴望认识自我和社会问题，也希望通过一些学者的论述来理解自身处境。这种内在需要，倒是一件特别“哲学”的事情。

　　中青报·中青网：一些青年关注哲学，被视作应对生存不确定性的一种自我调适。您认为年轻人为什么发现、喜欢上哲学？哲学是如何回应当下青年的精神需求的？

　　白彤东：我觉得哲学系的教授总体上可能不够接地气，做的多是书斋里的学问，在用哲学思想回应现实问题方面，我们做得还不够。哲学研究的是人类永恒问题，如果做哲学的人能更好地回应当下青年的精神需求，就能把更多哲学思想展现出来。我现在就在和平台合作做一些视频播客。

　　刘勇：当下，新型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同步发展，这一过程常被概括为并联式现代化，会让观念产生极其复杂的涌现。过去的观念是单线的，靠传统经验积累很难适应这样的新情况。比如，农业社会的经验是“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但现代社会不仅是不和陌生人讲话，有时甚至不能太相信亲人朋友，像很多诈骗都是通过熟人关系实施的。哲学对生产生活和人生规划的指导，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这种错位。

　　张诗羽：如果从最广义的角度看待哲学，哲学起源于人的好奇心。我上课非常喜欢引用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的一句话，“人们最初开始哲思，是由于惊异……凡是陷入困惑和惊异的人都认为自己无知……因此，如果哲学是因为逃避无知而产生的，那么显然，人们追求知识并非出于任何实用目的，而是为了‘知道本身’。”对我来说，哲学就是与满足生活之基本物质需要并列的人的基本精神需求，我们对理解自身、世界、自然之天然的渴望。所以，哲学并不是一个有“具体用途”的学科，而是源自人思考的必然性。哲学家的思考之所以成为青年人引以为知己的“网络热点”，就在于他们的概念所抽象、诊断和批判的现实社会现象引发了共鸣，但在这之下是一种共有的对自身存在处境的“惊异”。

　　读原著是学哲学的必由之路

　　中青报·中青网：有观点认为，哲学是奢侈品，需要足够的闲暇来充分享用。但现在，年轻人似乎更多是在快节奏生活的缝隙中用哲学来安慰自身，网络流行的哲学话语常常被碎片化截取，用来表达情绪、塑造人设，您怎么看待这种将哲学“简化”的现象？

　　白彤东：一方面，这总比花3分钟去刷低质量短剧要好一些，毕竟花3分钟读一点尼采的思想是好事。就像超市里有很多试吃摊位，尝点健康的总比尝不健康的好；但另一方面，天天只尝这些，也无法体会菜品本身的丰富和深刻。学哲学，要去读哲学原典。用3分钟读懂尼采，只能算一个引子。

　　刘勇：短平快的视频适合当下快节奏的生活方式，我不会特别排斥。首先，要确保内容真实。比如读马克思，一定要读原著，至少中文版要读一遍。别人讲述的哲学，会带有讲述者的偏见和观点，有的内容不真实，可能会误导人。其次，短视频不可避免地会把哲学内容高度抽象化：一种是空洞的抽象，另一种是具体的抽象。我更赞成第二种抽象，比如从苹果中抽象出水果的概念，并用这个概念指导识别包括苹果在内的其他水果，这样的抽象是有意义的。如果只是空洞的抽象、作简单概括，就没有太多实质意义。

　　张诗羽：容我继续引用《形而上学》紧接着“惊异”的内容，“在人类已经具备所有必要的物质条件，并能享受安逸生活之后，这种‘智慧’才开始被探求”。从古至今，哲学确实被视作足够闲暇之余的智力活动，但这一闲暇对应的是当时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手停口停”的处境。相较而言，绝大部分现代人已经获得了足够用于哲思的闲暇，只是我们习惯把这些闲暇投入到短视频、购物、游玩等事情上。所以，我并不认为现代人缺乏用于哲思的闲暇。

　　针对“流行哲学”的简化问题，可以分两方面说。首先，所有观念体系的流行化、大众化几乎都意味着把复杂性扁平化为口号；但如果口号能吸引人们了解背后的哲学思想体系，就构成一个有意义的引子。其次，哲学口号化之后的二次改造和表达，从某种意义上说构成了流行文化里很有趣的现象。哲学是孤独者的事业，而哲学概念进入公共领域、成为人们情绪表达的载体，也是学界与大众互动的有效方式。当然，我们也要警惕仅仅把哲学标签化、口号化而忽略哲学最重要的思考本身，使概念沦为人们情绪或价值观的简单重申。

　　中青报·中青网：有人热衷购买哲学课，甚至花高价加入哲学社群，哲学热会成为一种新的“消费主义”吗？青年愿意为哲学付费，反映出他们在精神消费方面有怎样的新偏好？

　　白彤东：以前买哲学课的人很少，有时哲学课成了一种身份标志，就像买一个Gucci（古驰）的包一样。但平台的运作方式是要卖得多；卖多以后，这种身份标志就没有了，毕竟物以稀为贵。现在网上有这么多免费内容，大家“买身份”的感觉没有了，再加上AI的冲击，哲学作为消费主义浪潮的一朵浪花的那个瞬间应该已经过去了。

　　刘勇：消费主义常表现为消费超出个人支付能力或合理需要的状态。我觉得还是要看实际消费能力，这里面会涉及一个问题：那些视频、课程和社群的内容质量，到底值不值得你付出？它的内容是镇痛剂，还是让你进行了精神再生产，或者产生了进一步探索的想法？青年有目的地去阅读、去思考，肯定是期待获得什么。我们都有精神需求，比如你确实对某节付费哲学课程很感兴趣，难道就要压制这种兴趣吗？通过合理消费满足精神需要，我觉得不需要有负罪感。

　　张诗羽：不必急于贴上“消费主义”标签。购买哲学课、加入哲学社群的背后，驱动力依然是某种对自我和世界之困惑的好奇心。尽管难免掺杂虚荣心，但我依然觉得这是值得肯定的消费行为。我们试图找到共享爱好的朋友，试图找到能引领自己更深入进入文本的老师，把课程、社群视作平等交流、互相促进思考的平台和空间，是很好的事情；但如果把老师网红化乃至偶像化，把哲学知识视作某种群体认同的虚荣物，就再次偏离了哲学内含的最重要意义——对万物永不停歇的好奇心。

　　哲学提供了可能性，但不是避难所

　　中青报·中青网：哲学是形而上的抽象学问，还是回答具体问题的实践学问？年轻人期待用哲学解答生活问题，哲学能给年轻人“生活的答案”吗？

　　白彤东：哲学是关于人类最根本问题的思考，所以哲学用现实作为例子是很正常的。“哲”表示智慧，所以中国人觉得哲学家是有智慧的，或者哲学是关于智慧的。但哲学还有个“学”字，是“爱智慧”、探寻智慧。这种意义上讲，我不觉得哲学能给出最终的答案。哲学更多是一种对生活的分析和理解，并且能提供以前的哲学家已经想过的各种可能性。有时候你觉得问题从哲学中得到了解决，其实只是哲学提供的某种可能性迎合了你心里本来就想要的东西。

　　苏格拉底有一句著名的话：未经考察的生活不值得一过。但反过来，没有过的生活也不值得考察。所以你总得真正去生活、去选择。比如，你觉得挣很多钱非常好，但哲学会挑战这种标准，追问钱是不是能带来幸福。我在美国教书的时候，有一次上课，我讲庄子，一个商学院的学生来跟我说，她的老师劝她最好不要选这样的课。她开始不明白，但听完庄子，她明白为什么她不应该选这门课了。庄子会说人世间很多世俗追求是幻象，这对这名同学既有想法与她要从事的职业形成了挑战。其实也有挑战和回应庄子的哲学观点。哲学有局部的“答案”，或者局部的可能性，但未必能提供最终、最正确的道路。

　　刘勇：你是期待哲学解决现实问题，还是解决人生困惑？这两种是有差别的。对于现实问题，哲学不是要给你一个标准，而是让你去反思标准和它形成的条件。我之前和一个正在找工作的学生聊天，她说她的择偶标准就是相互成就，实现1+1>2的结果。这个标准背后有哲学理论，就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但我们容易误以为，找到符合这一标准的对象就不会有“矛盾”了，但哲学会告诉你，相互成就是两个人在补偿磨合、解决矛盾的过程中，感情得到升华。哲学不会提供恋爱的标准公式，它要你思考一加一为什么要大于二、大于二的条件是什么。当然，要注意不能用哲学掩盖当下的矛盾，哲学不是避难所。

　　张诗羽：哲学作为一个学科，本身内部就非常丰富，既有导向形而上学的抽象玄思，也有试图面对人的行为的实践哲学，所以这并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布莱克本在《我们如何思考》中将自己的哲学工作视作概念工程，是对思想结构的研究。对我而言，哲学广义上来说就是对于思的热爱，是被导向智慧的持续不断的爱欲。它是思与理的延绵不绝的互动过程。至于哲学能否提供“生活的答案”，我个人这些年思考的结论是“不能”。哲学很难提供答案，也绝少提供慰藉；一个真诚面对问题的思考者会发现，思考与推理本身没有尽头，哲学家提供的是思考的过程和一个暂时的中点站。

　　但是，生活不仅限于吃喝拉撒睡、柴米油盐酱醋茶。对于世界何以如是、知识从何而来等永恒问题，会持续出现在每一个世界过客心中，所以哲学是现实生活无法割舍的部分。任何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基本物质需求与基本精神需求从来都是交织而生的。当物质不再构成巨大危机，人们在精神世界里思想几乎是必然之途。

　　中青报·中青网：如果年轻人想要真正从哲学中获益，您认为最需要培养哪一种能力？具备怎样的素养？

　　白彤东：喜欢思考，而哲学能帮助人将思考深入。

　　刘勇：宽泛一点说，我认为需要三种。一是自我认知能力，二是转化能力，三是知行合一。自我认知就是“认识你自己”。当下社会竞争压力大，你如何能够安身立命，乃至实现自己的抱负？要有一种“保底心态”，起码做到安身立命；但也要有一种创造心态，努力实现抱负。这需要你的自我认知和定位：哪些东西是你擅长的？哪些是你的薄弱环节？哪些是你的机会？不要把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比较，那就是光看着别人、不关注自己了。

　　二是转化能力，这一点容易被忽视，但其实很重要。比如，一位哲学老师讲得很好，你把它解读为“心灵鸡汤”；有的老师讲的可能是“心灵鸡汤”，但他把它解读成对人生的辩证思考。每个人的知识背景都不一样，理解能力也因人而异。

　　三是知行合一。你对自我有认知，也能很好地转化哲学理论，但最终还是要行动、要实践。马克思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改变世界就是做力所能及的事情，遇到问题要去解决它，而不是陷进去，企图通过哲学安慰内心。这种哲学我觉得大可不必，反而会让你丧失行动能力。青年更多还是要行动，相信朝气蓬勃的哲学，实践朝气蓬勃的哲学，感受自然界的跳动，感受人类社会的滚滚向前。

　　哲学不是包治百病的良药，尽信哲学还不如没有哲学。我觉得现在年轻人比较缺乏的，不是知识和能力，恰恰是坚定的意志力。很多学生已经很聪明很优秀了，但是有时候容易向一些困难屈服，最后慢慢丧失斗志。要在经历中发现自我的潜力，发现自己是能够克服困难的。

　　张诗羽：人如果需要从任何事务中获“益”，需要培养的永远是真诚的反思能力。这种能力是哲学可以教给大家的。所以，这大概是一种互相强化的互动过程。反思往往意味着对自己和世界的极致的诚实，而真诚地面对生活和自己又几乎一定导向反思。我最近在读英国哲学家伯纳德·威廉斯的《真理与真诚》，如果说哲学还有什么最小的堡垒与最高的追求，那一定就是真理与真诚，思是永恒的哲学活动，它推着我们寻找真理，引导我们对一切诚实。这种对于真理和真诚的极致追求，会使得人从封闭的自我观念、生活世界以及价值教条中走出来，会需要一种基于逻辑和思维理解的技艺，更会要求一种对自我近乎苛求的无尽诘问，并从这种对自身局限的认识中学会理解他人的局限、世界的多样。我希望这能使我们致力于理解彼此，并对彼此更加包容。

　　（选题策划：施毅敏、王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