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里的晚年生活,只能是晒太阳、打麻将吗?当一群爷爷奶奶坐在电脑桌前组团“开黑”(指组队打游戏),操作熟练得不输年轻人,你会不会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在河南许昌的福瑞园养老院里,这一幕每天都在发生。有时,95后院长樊金林去问老人们“今天吃啥”,爷爷奶奶们还沉浸在游戏里,“你在草里看戏呢?”有时还会补一句“这把又让我烧心了”。

  没有人喊他“樊总”“樊院长”,老人们会直接喊他“小樊”。个别调皮的,会喊他“第二帅”,因为最帅的是他们自己。

  这是樊金林和老人相处的第6年了。刚进入养老行业时,短视频平台发展正盛,作为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毕业生,他因为拍摄养老院里“老闺蜜”的日常短视频火出圈,随后陆续打造了包括福瑞园在内的5家养老院。

  和几年前相比,他觉得和老人们的交流“完全变了”。老人们用上了AI,会和“豆包”聊天,甚至追起了AI漫剧。反而是樊金林不刷短视频,也不看短剧,“害怕影响自己的思维”。赶上他一时接不上话,他们还会调侃说,“你看院长卡了”“院长破防了”。

  “做养老,其实不是跟老人比谁新潮,而是让爷爷奶奶们觉得我们这些年轻人不端着,他们才愿意和我们说话。”他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

  热爱不分年龄,老人们接触到电竞是从一次短视频拍摄开始的。2020年,一次拍摄《50年后养老院的样子》的短视频时,他请老人尝试玩一个游戏,“我发现老人竟然真的可以用手指操作”。他心中萌生一个念头,“能不能组建老年电竞队?”2021年,他用了13天时间教会了两位老人打游戏。本来只是两个人的消遣,没想到其中一位奶奶说,“光我们俩玩没意思,要不再找找我的好朋友们吧”。一来二去,队伍变成6个人,并开始了正式训练。

  如今,这支从许昌走出来的老年电竞队已经发展成6支战队,分布在许昌、漯河、成都、武汉、香港和台湾。养老院里的电竞房也从最早五六台高配电脑,扩到了12台,刚好够打5V5。樊金林说,不是玩游戏的人多了,而是“看的人也多了,老人也有了直播的需求,他们的朋友来了也想玩一玩”。

  现在的电竞房,已经不太像人们想象里的养老院了:里面有AI智能烧水壶、AI智能消毒柜,连灯都是智能的。在这里,经常会看到几位爷爷奶奶在打游戏,隔壁三五好友喝茶、打掼蛋,还有几位在休息,互不妨碍。“他们现在一些比赛也能打到不错的名次。”樊金林笑称,“没想到大家对电竞这么感兴趣,不只是老年人,还有很多年轻人巴不得把自己的爷爷奶奶送过来,帮他们圆这个梦”。

  不过,养老院起步时,几乎“活不下去”。他最早按50张床位设计的,加上厨房、活动室,实际只放得下30张。“按照许昌普惠的收费标准,即使住满了都会赔钱。”那时他还设置了免费入住的规则,“配合拍摄短视频,可以换取免费入住”。

  后来回头看,他坦言“太理想化了”。当年报名的200多位老人里,有完全不想花钱、只想排队等免费的,也有当时还在工作的,各种情况都出现了,“我们最初是想让一些子女常年在外地的、比较内向的老人住进来,想办法培养,后边就有点变味了”。

  于是,规则改了。参与拍摄和电竞队比赛,可以根据拍摄时长和比赛参与频次减免相应的费用,最高全免;如果完全不出镜也不勉强,正常计费即可,收费标准为1800元/月起。“我们不拿免费当钩子,直接和老人及子女说清楚,这样至少是你情我愿。”樊金林说。

  现在,他的5家养老院里住着500多位老人,不同身体状态的老人都有,由60多位护理人员进行照料。来自短视频与直播的平台流量激励、商单、线下商务等的收入还可以反哺养老院的运营,如今养老院可以达到微盈利的状态。樊金林谈到,“常见的直播带货也会有收入,但我们没有做,不想变成消费老人”。

  运营养老院,一个绕不开的沉重话题是老人的离世。樊金林至今仍记得一个凌晨5点的事情。

  在养老院工作清闲的那几年,他自学了不少手艺。有一天,他帮一位奶奶修好了接触不太灵敏的收音机。第二天早上上班,员工告诉他,老人凌晨5时许去世了。“我都帮她弄好了,但是老人却不在了”。

  这件事对他触动很大,自那以后,他开始尽量把镜头对准每一位老人。他还发现,那位奶奶的遗照是好几年前的,“没有好看的”。于是养老院立下一条规矩,每年给所有老人拍一次证件照,留下影像。

  再往后,帮老人实现小心愿的事,一件一件做了起来。有奶奶学打游戏,是为了压过只抱着平板的孙子,“我要玩得比他好,让他求着找我玩”;爱喝酒的老人学起了调酒;有爷爷圆了骑摩托车的梦;学不会唱戏的爷爷被他们教会了说脱口秀……

  心愿越攒越多,养老院装不下了。两三年前,樊金林和合伙人在成都办起了老年大学,如今也已有5家了。在这里,老人白天来玩、晚上回家,课程从广场舞一个领域扩到11个:乐器课、学AI、玩新媒体、做直播。

  这样一套“打法”运营起来,不少同行追着他问“能不能教教我们”。“有人花几万元去上几天短视频课,啥都没学会,被割韭菜了。”他由此发现,养老行业的信息有多闭塞,索性和平台一起做起了公益课。2023-2024年,他们做了20多场公益课,覆盖了5000多位院长和1000多名养老专业的学生。

  那时,樊金林就想通了一件事,流量是公域的,同行之间可以抱团取暖。“天津的一个账号火了之后,天津的其他养老院都能刷到;河南的老人想去天津太远,一搜索,发现河南原来也有。”

  这背后还需要面对整个行业的人才断层,护理岗和管理岗年纪偏大,养老专业的学生转行率又高。他希望用短视频让年轻人看到,“养老行业不只有照顾老人,还有很多新业态,希望他们能够慢慢转变观念,选择留在养老行业”。他自己的团队就是一个例子,许昌的养老院管理层全是90后,成都的老年大学的员工平均年龄24岁,“两地大概130名员工,这两三年极少有离职转行的”。

  樊金林也收获了老人家属的支持,很多在外地工作的子女在视频中看到了状态越来越好的老人,平时的交流互动也多了起来。“有老人两三天没出镜,在外地的子女就会来问,是不是感冒了?是不是心情不好了?有老人去世后,家属都特意叮嘱,视频一定不要删,还想刷一刷。”

  质疑的声音也有。最早时候,有人说,“你奶奶知不知道你在拿她赚钱?”那时,樊金林的奶奶也住在自己的养老院里,一起拍视频。他真的去问了奶奶,“奶奶说很开心,因为现在有人来找她说话了”。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质疑这件事的不是老人,而是旁观者,“看老人是抢着上镜还是躲镜头,这就是最诚实的回应”。如今,院里的老人催着他更新,拍摄前还要讨论“要不要化个妆”“今天我要换件衣服”。他也会经常翻看评论区,最大的声音变成了“老年人退休生活太潮了,让年轻人吃醋了”。

  这些年,资本也来过很多次,甚至开价到了几千万元的量级,他全都拒绝了。“资方不看老年人的情况,只看增长曲线,要一直疯狂开店,镜头会越来越猎奇,老年人会从被尊重的个体变成被消费的题材。”

  他的应对是转型,帮其他养老机构做新媒体的落地执行和顾问咨询,“这部分收入的占比一直在涨,靠账号广告收益的占比在缩小”。樊金林觉得,“就像胖东来,不出河南省,也能把一件事做好”。

  这些年,樊金林被贴上了“网红院长”的标签。但他告诉记者,“我希望很多人之后提到我会说,‘哎,那个小伙子,就是让大家知道了原来老年人是可以被重新看到的那个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孟佩佩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27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