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认真擦地的人

　　23比24，清华大学落后一分时，悉尼大学犯规，双方两名球员倒地，比赛中断。

　　这是2026年8月2日，杭州滨江体育馆，亚洲大学生篮球联赛的揭幕战。

　　清华大学随后两罚全中，比分逆转。裁判再次鸣哨。

　　该孟飞冲上场了。

　　他是来自陕西汉中城固县的一个普通年轻人，最早在深圳的工厂里打着工。他个子不算高，不打篮球，也不懂比赛规则，但总是在篮球比赛中聚精会神。

　　他单膝跪地，蹲在无人在意的球场边，像田径赛场上等待发令枪响的短跑运动员一样，警惕地盯着场内的一举一动。一旦收到裁判指令，他拿起腿上折叠好的毛巾，“唰”地一下就冲出去。

　　他要处理的是球员随时可能留在赛场上的一点小麻烦：汗渍。

　　清洁地板以免球员滑倒摔伤，这本来是一项志愿服务工作，但孟飞实在冲得太快、擦得太猛了，使人们不得不注意到他。

　　他不是站着或蹲着擦地，而是跑上场“扑通”一声跪倒，手脚并用，快速地边爬边擦。有时甚至整个身体都趴在地上，压着毛巾移动，之后迅速爬起，跑步离场。他后来创下了6秒擦地的纪录。

　　在2013年首次举办的深圳四国男篮精英赛中，他就是这样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据他回忆，现场的主持人一度带着全场观众高喊“擦地哥”，连当地媒体也在报道里评价：这位“擦地哥”人气不比球员低。

　　按照他自己的统计，这些年，从CBA（中国男子篮球职业联赛）、全明星赛，再到男篮世界杯，他断断续续在全国30多个城市为230多场比赛擦过地，累计进出场近1.4万次，磨破70多副护膝、穿坏60多双跑鞋。

　　在县城开粮油店的孟家父母无法理解——他们用“飞”给孩子命名，不是为了让他“飞”奔上场擦地，而是希望他能“展翅高飞”，像当地人引以为傲的“陕飞集团”（现称“陕西飞机工业有限责任公司”——记者注）一样厉害。

　　但孟飞觉得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飞行”方法。

　　他回忆，当时刚去深圳打工不到一年，受到“来了就是深圳人、来了就做志愿者”的口号感召，发现原来不是只有大学生才可以做志愿者，于是报名做起了义工活动，越做越积极。

　　“那时候我身上没什么钱，我也知道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所以我就更加努力。”他说。

　　正因为表现积极，他才从200多名义工中脱颖而出，被选到篮球赛事内场做志愿服务，继而有了“擦地哥”这个名字。

　　“我是把自己当作比赛的一部分的，我认为我不是只是来擦个地而已。”他说，“是有使命感的。”

　　他知道地板打滑很危险。NBA（美国职业篮球联赛）著名球员斯蒂芬·库里就曾踩到球场上的汗渍滑倒，摔伤膝盖，缺席了赛季中随后4场比赛。在一些关键的比赛中，有些球员会自己留意和清理地板上的汗渍。

　　孟飞说，尽可能不打断比赛、保障球员才是擦地的重点。速度不是最重要的，夸张的姿态也不是为了引人注目——地板反光，站着不容易看清汗渍，所以才要降低身体跪着擦。

　　擦地后来帮他实现了越来越多的事情：在深圳网球公开赛上为李娜服务，在篮球场上认识王治郅，和他一起上电视节目。借着自己擦地的名气，他还通过一档求职节目找到了一份20万元年薪的工作，在北京干了几年。有人说，这就是“行行出状元”。

　　孟飞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对自己不满。那时父母掏着借读费，让他在“陕飞”的子弟学校读书，给他买学习机、报英语班，他说自己却让父母频频失望。

　　孟飞想学习，却又感到自卑、孤独，怎么也学不好。父母的责备使他更加内敛。到了中学，同学称他为“独火虫”，意思是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不合群。

　　他不再愿意读书，在看了电视剧《李小龙传奇》后，决心学武强身健体，改变自己。孟家父母无奈之下将辍学的孩子送进了西安的武校。不到一年，孟飞又提出想去少林寺。

　　“我觉得可能能够练得更好。”他说，“当时我内心就两个字，就是‘改变’，改变懦弱的自己，改变过去我不喜欢的那种状态，改变自己的人生。反正一直想要去通过更苦更锻炼人的环境去改变。”

　　学武一年半后，他又参军入伍，进入一支以艰苦作风著称的部队。在部队里，孟飞仍然不知道该怎样做才算好。直到有一次，班长给了他一块白毛巾，让他擦地。

　　孟飞擦了很久，班长总不满意，直到亲自示范——床要拽出来，后面的死角要擦；门缝、窗框，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也要擦。擦完戴白手套抹一遍，再关掉灯，拿手电筒照，地上不能有一根头发，手套上不能有一点儿灰尘。

　　孟飞才知道，原来事情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他把部队视为改变自己的最后机会，要做队列里口号喊得最大声的那一个，踏步时恨不得把大腿抬到胸口，一有任务就喊：“报告，我去！”

　　即便看上去有点傻，有些“冒尖儿”，依然显得不合群，但他终于有了自信。他记着指导员一直告诉他：要坚持做自己，做最好的自己。

　　他无比珍视军旅生活，给士兵笔记包上书皮，又另外准备一个副本，先打草稿，再正式誊抄，一笔一画地记录。

　　年底，来视察的部队领导看到了孟飞的笔记，提出要见他。他说：“我内心其实也是渴望被发现的，只是一直没有。但是没有被发现，我就不这样做了吗？不是的，这是对我自己的一份交代。”

　　退伍后找工作，20多个人一起面试。人事刚开口说有个岗位，还没具体介绍，他上来就喊：“我去！”他急着表示自己肯干、能吃苦：“我一个人可以干3个人的活。”于是他得到了那份工作。

　　2013年第一次上场擦地时，他也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做，反正我就全力以赴。”孟飞记得，另一个擦地的志愿者迟迟不敢上场，而他一次一次冲了出去。尽管一开始不懂规则，几次扰乱了比赛节奏，他也毫不怯场。

　　他会把用过的毛巾带回住处，洗干净，叠成“豆腐块”，下次再带过去。要去比赛了，他会提前理发，擦干净鞋子，整洁利落地上场。

　　很快，孟飞就被邀请去CBA球队的东莞主场擦地。他向东莞队说明，自己此前是无偿做志愿者，球队主动提出每场给他100元补贴，比赛结束后安排住宿。

　　他去一次，要先向公司请半天假，再坐3个多小时跨城公交到东莞。比赛结束住一晚，第二天凌晨4点多起床，赶5点的第一班公交回深圳上班。

　　一周比赛有时要两三场，孟飞来回往返，累得厉害时，回到酒店，他哭了，也想过“到底图啥”。

　　他在报纸上看到了联赛总结对自己的表扬，还提到有望让他参加新赛季揭幕战、全明星赛。这几句话又让他有了动力。

　　但又坚持了两年，他没有等到。

　　2016年年底，他决定主动给中国篮球协会写信，最终如愿以偿，带着毛巾去了北京五棵松体育馆，在CBA全明星赛上擦了地。

　　记者问他，下一步还有什么梦想？

　　他说，想去NBA（美国职业篮球联赛）擦地。

　　在那里，擦地被视为贯穿赛事的一项重要工作。擦地工常常需要提前4小时抵达赛场，地板需要擦得“反光如镜”，还要进行严格的防滑测试。观众入场后，他们开始“动态巡检”；比赛中除了擦地，有时得处理球员的小外伤。加上赛后清洁，他们要从下午忙到深夜。有媒体报道，为了保证工作“迅速”，一些NBA的擦地工每天接受折返跑训练，他们被称为“无名英雄”，报酬是每场150-400美元不等。

　　如今回忆起来，孟飞觉得自己有些被擦地这件事推着走：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得到了这样多的认可，应该再往前努力一点。

　　工作之余，他又给自己制定了一份“擦遍全国”的计划，利用周末时间联系球队、写申请、做方案，寻找能接纳他的场地。为了攒到路费去更多地方擦地，他有时在北京跑“闪送”。

　　“我就想看擦地这件事情，到底能够走多远。”他说。

　　“擦地哥”的名号能为比赛带来一些热度，孟飞慢慢意识到他的价值，但他始终不知道怎么给自己定价。

　　后来他在深圳独自创业，做体育赛事和文旅宣传，拍摄、剪辑、运营账号，自己也出镜。

　　33岁的孟飞自称已经上过数不清的热搜，见过300多位记者。但在名声之外，他和妻子租住在一个约60平方米的房子里，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深圳的高楼之间跑业务、赶活动。

　　“严格意义上来讲只是知名，但是算不上网红，”他说，“因为人家网红很挣钱的。”

　　他以一种不计成本付出的形象成名，如今又想靠这个形象获得收入，并不容易。他的朋友史磊一直认为，孟飞的商单报价过低，工作量和报酬不匹配。

　　孟飞并非不想挣钱，他认为自己仍在学习，也珍惜自己认真、实在的形象。“不能只是做好，一定要远远甩出别人好几条街的那种。”他说，“我也知道自己很亏，但是我还是会那样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