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魅”之后年轻人把仪式感还给自己

　　问问菜价、逛逛菜场，回家做一顿算不上精致的晚饭；周末约人喝茶聊两句近况，而不是去排3小时的网红餐厅。这些场景片段，正在成为当下不少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他们不再把自己硬塞进所谓极简、高级的模板里，而是把“身体健康、家人平安、三餐不愁”当作衡量生活的朴素标尺。这不是审美降级，而是把生活重心从“看起来怎么样”移到“过起来怎么样”的认知状态之中。

　　有观点将它解析为，年轻人从追求理想精致的人生向切身感受的在世生活转变。毕竟，在个体相对较长的生命体验里，那些与文化、规范、习俗等不契合的行为特性，最终都会消解在生活情境的大考验、大抉择之中。没有人能够逃离最基本的过日子的现实需求，也没有人能够不重视过日子的美好期待。

　　需要澄清的是，年轻人放弃的不应是自我生活应有的仪式感，而是被社会力量所拉扯抑或定价的仪式感。须不知，后者已悄然转化成为束缚年轻人的一份份消费清单：纪念日要有一束涨了价的鲜花，聚会要有一次排场的晚餐，连看一场日落都得配上合适的滤镜和文案……这时，生活之中的仪式感从“我为自己做的事”变成“我要让别人看见我正在做的事”。如果年轻人的生活仪式感，需要不断加码才能维持得住它的意义，那么它给个体带来的将不再是心灵的抚慰，而是沉重的负担。

　　年轻人并非不要美好的生活追求，只是不想要那种必须被看见、必须比别人好的生活追求。年轻人可以不懂得很多东西，唯独在走向独立生活阶段不能不懂得具体的生活意义。毕竟懂得过好日子尤其过好的日子，往往代表个体已从生活体验之中清醒过来。

　　实际上，选择这种生活理念并不是年轻人一蹴而就的认知缘故，相反是在生活情境之中反复摸索且权衡出来的结果。如果将它简单理解成为经济压力下的认知收缩，不太贴合年轻人的真实心态。他们之所以作出最符合当下的朴素选择，实则算是个体生命历程里的一场“生活祛魅”，即褪去对生活的不实想象，回归到生活情境的具体事实之中。这场“祛魅”褪去的是，附在生活表面的那层价格标签与展演脚本；留存的却是，生活自身固有的分量与温度。

　　问问价、买买菜、做做饭，抑或和身边人聊一聊、喝喝茶，于个体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换句话说，年轻人更愿意在一次次生活场景的盘算过程中，感受人世间的烟火气，寻找“附近丢失”的熟悉感，进而找回那本应属于自我掌控的生活节奏。可见，仪式感在他们的生活之中并未消失，它只是变换了真实生活状态的呈现载体。一碗按时端上桌的热汤，一次饭后不赶时间的散步，一句“我回来了”的应答等，都成为仪式感在生活细节流淌过程中的自然显现。

　　当然，任何理念一旦被追捧成为最优的生活方式，也就意味着个体间接放弃了其他生活形式的可能性。我们不必拒绝一切超出既有生活的习惯方式，或者否定所有不能直接服务于个体过日子的常规逻辑。务实的“过日子”态度，不仅需要个体经受得住平凡生活的现实考验，往往也需要容纳得住美好瞬间的适时点缀。偶尔的小浪漫、小幸运、小惊喜等仪式感，也是个体生命历程之中难忘的人生印记。年轻人把仪式感还给生活，其实注重的是让它从“必须达标的展演”回到“可以自主安排的日常”。

　　与其总是关注“我看起来过得怎么样”，不如时刻叩问自己“今天过得怎么样”。毕竟，前者是按照外在的标准来生活，且始终活在他人的评价之中；后者才是个体面向具体现实理应具有的真正生活姿态。务实、朴素的认知意识清醒，似乎更能经受得住来自复杂生活的情境考验。伴随评价生活的尺度由外部收回自身，仪式感也就不再是年轻人消费清单上的一格成绩，相反已成为他们与当下情境相互契合的一种生活方式。

　　（作者系西安交通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