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有关青年社交的网络热词不时出现。豆瓣网上一个名为“日常注重边界感”的小组吸引了超过12万名成员。这些现象背后,隐藏着不少青年对社交边界感的真切呼唤。简言之,边界感是个体对人际界限的感知与守护,它在自我与他人之间划出一道可以伸缩的心理界限,既希望护住内心的独立与安宁,也不拒绝与外界的真诚连接。值得追问的是,边界感为何成为当下青年颇为关注的问题?它与亲密关系和自我成长又有何种关系?
社会性是人的本质属性,但社会性也可能模糊原本存在于人类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之间的清晰界限。在现代化转型的浪潮中,大量青年离开家乡、涌入大城市,传统熟人社会逐渐让位于陌生人社会,人际关系从稳定紧密走向流动松散。社会学家鲍曼将这种状态称为“流动的现代性”,原有关系模式的约束性减弱,个体更多需要依靠自身力量安顿生活。与此同时,互联网与社会分工的细化替代了传统熟人网络的互助功能,搬家跑腿皆可一键下单,青年不再必须依赖人情交换,也就更有条件守护自己的空间。
个体化趋势下社会心态的转变也不容忽视。当价值评价体系逐渐多元化,青年从“为他人而活”转向“为自己而活”,独立意识和隐私观念随之增强。青年对社交边界感的强调,正是其在现代社会中追求个性、渴望自由的情感表达。
在传统熟人社会的拟亲属化交往中,越不设防越被视为感情深厚,亲密就意味着无间,而讲边界就是见外。然而,正如心理学家斯蒂芬妮·斯塔尔在《亲密而独立》中所言:人在亲密关系中有情感联结和自主性两大需求,二者相辅相成,一旦失衡关系就会出现问题。从社会交换的角度看,公平互惠是人际交往中最令人满意的状态,任何一方长期透支对方的情感与精力,关系的天平都会倾斜。
亲密关系与主体性看似分立,实则相互交织,而边界感正是贯通二者的枢纽。心理学家乔治·戴德将自我边界直观地表述为“你的事归你,我的事归我”,这条界限明确了个体的责任与权利,也确保个体思想与生活的独立。主体性意味着一个人能够在关系中保持独立判断并为自己负责,它是真正亲密的前提,只有先成为完整的自己,才可能与他人建立平等的联结。反过来,亲密关系又是主体性生长的土壤,个体在被尊重、被理解的互动中不断确认和修正自我的边界。
由此,可以看清一个常被遮蔽的道理:无边界的亲密,实质上是无主体性的亲密。当一个人不懂得拒绝、屡屡默许他人越界,他就会困于无谓的社交之中,在讨好与迎合里逐渐丧失自我。在这样的关系里,被越界者承受情绪负累,越界者也未必能获得真正的亲密,因为依附与控制从来孕育不出平等的情感联结。主体性健全的人,才有能力给出不求回报的关心,也才有底气接受不带控制的爱。建立有边界、有主体性、相互尊重的关系,正是当代青年社交理想图景的核心所在。
当然,强调边界感需要把握好尺度,不能滑向另一个极端。边界感与原子化的个人主义有着本质区别,前者是在关系中守护自我,后者是从关系中抽身而退。边界就像人的皮肤,既有阻止外界侵入的防御性,又保证与外界交流的通透性。如果把边界筑成壁垒,守护自我就可能异化为隔绝自我,看似获得了不被打扰的安全,实则陷入彼此隔绝的孤独。也可能因画地为牢形成社交部落主义,在同质化的小圈子里丧失与不同观点碰撞的机会。
心理学家苏珊·平克在《村落效应》中提醒人们,作为社会性动物的人类需要通过面对面的交往获得归属感与精神复原力。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本就是在试探性碰触中建立的。因害怕越界而拒绝交往,只会陷入新型孤独的困境。青年追求边界感的初衷是获得更舒适自由的交往,唯有在亲密与独立之间找到平衡,边界意识才能真正服务于人的成长。古人云:“远而不疏,近而不狎”,所言的正是这种状态。
建构现代社交边界观,既需要将边界意识融入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的日常,让尊重边界成为内化于心的行为准则,也需要以制度和数字技术压缩人情运作的空间,让青年摆脱“黏稠社交”的捆绑,保留社交中的本真。如此,大事有原则、小事有分寸、万事有底线的社交文化才有可能生长,青年也才能在尊重边界的社会中成为最好的自己。
【作者胡鹏辉系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王恋系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2026年度中国青少年研究会研究课题“情感韧性视角下预防青少年AI沉迷问题研究”(项目编号:2026A13)的阶段性成果】
胡鹏辉 王恋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23日 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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