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伯伯找到27岁的柯云,递上手机求助:“你看这种情况怎么办,搞得我都不敢开机,只能等你们年轻人来帮忙。”打开老人手机,屏幕刚亮,弹窗广告就涌了出来,各种广告花样繁多,有要看满30秒才能关闭的,有关闭按钮是半透明的,还有按钮位置不固定乱跑的……

  邻居伯伯是70多岁的留守老人,眼睛老花严重,根本看不清屏幕上弹窗广告的关闭按钮,经常手一按却点成了下载,可就算顺利关掉这条,过一两分钟,下一条又弹出来。

  根据《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对关闭按钮的相关规定,没有关闭标志、须点击两次以上才能关闭、计时未结束无法关闭等,都属于违规。柯云邻居遇到的半透明、位置不固定的按钮,按一下变成下载,已经踩线;若再借助面容支付、免密支付直接扣费,就是明显的误导消费者。

  明明法律有规定,老人的手机为何还常常遇到这类问题,甚至陷入被骗风险?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针对霸屏弹窗广告从何而来展开调查。

  清不完的弹窗广告,防不住的扣款按钮

  柯云在浙江绍兴从事自由职业,是个热心人。

  她帮老人捣鼓了好久,趁着短暂关闭弹窗的间隙,迅速打开手机设置查看耗电排行,排在前几名的是几款快应用,其中一款清理手机垃圾的软件高居榜首。这些软件没有图标显示在主屏上,不点进里边翻根本找不到。操作了半天,柯云终于将软件卸载,手机恢复了安静,可没清净几天,老人家来求助,说手机的弹窗广告又来了。

  柯云并不是第一次接到老年人类似的求助,她的外婆非常喜欢在一款短视频快应用上刷视频,因为可以看广告攒金币提现。广告跟着短视频一条条弹出来,如果是软件广告,按一下,后台就自动开始下载,如果是“摇一摇”跳转广告,稍微动一下,就会跳转界面。“我隔两天去清理外婆手机,就会发现多了整整一屏幕的陌生App。”柯云说。

  不久前柯云家里收到一箱梨,谁都没下过单,最后才从外婆手机的支付记录里发现,是她刷到卖梨广告时,面容支付直接扣了款。柯云赶紧把面容支付、免密支付都关掉,“好在买的是梨子,只是一笔小钱”。

  近年来类似的案例反复出现,重庆工商大学大四学生胡梦珍今年暑假期间在家乡的公交车上遇到一位老人求助开通乘车码。她看着手机界面上绿色的开通按钮,让老人自己点一下,过程中听到语音念“请输入……”,没多久屏幕上竟然显示“投保成功”。“我那一瞬间特别害怕,我明明指得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会跳转到一个投保广告。”她把经历发在抖音上,评论区有人留言说自己扫单车时也遇到过,有人提起翻妈妈消费记录发现被莫名投保。

  点一下屏幕,软件怎么就装进手机了?

  这些软件到底是怎么装进去的?柯云留意到,手机第一次安装官方渠道以外的软件时,会询问是否允许“站外下载”。“很多老人不懂,就点了允许,从此手机对这些‘流氓软件’完全开放。”她猜测到,这样的询问可能只有最开始那一次,一旦允许,后面就不再问了。

  南京大学软件学院副教授毛云龙长期关注终端安全问题。他说,如果真出现了点一下广告,软件就完成安装的情况,需要逐一排查几个条件:是不是之前给这个第三方App设置了过高的权限;是不是在手机系统上允许了未知来源应用程序的安装;是不是被广告诱导,误触了伪装后的安装确认按钮;最后还要检查手机系统中是否被植入了恶意程序,成了App静默安装的通道。“这几个条件缺一个,静默安装都很难完成。”毛云龙说。

  除了点击弹窗广告下载软件,还有通过点击弹窗广告或者“摇一摇”手机跳转至其他页面的情况,“打开知乎跳淘宝,打开微博跳美团,手滑一下页面就跑了。”柯云告诉记者。胡梦珍帮老人开通公交乘车码,页面也是这样跳走的,“我明明指着绿色的开通按钮,最后却落到了投保页面”。

  毛云龙向记者解释,移动设备App中有很多这种“强制跳转”,它既可能是App自身在运行,也可能是通过广告SDK(软件开发工具包)在后台触发,还可能是两者被混合在一起使用。“广告SDK相当于一个嵌入在App里的广告投放模块,App开发者引入它来变现,但SDK在后台触发什么行为,开发者未必完全控制得住。”他强调,大部分厂商的手机操作系统对后台启动Activity(页面)组件等行为已经有越来越严格的限制,但“仍然存在可以绕过的方法”。技术上的拦截在进步,可绕过的手段也在进化,双方始终在拉锯。

  那么,技术上能不能把弹窗广告彻底挡住?毛云龙的判断是:“技术上完全可行,实施的困难主要是政策和规范层面。”他以“长辈模式”为例,2021年工信部发布《移动互联网应用(App)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明确要求适老版界面、单独的适老版App中严禁出现广告内容及插件,也不能随机出现广告或临时性的广告弹窗。从技术上说,做一个没有广告、功能简单、主要需求优先触达的长辈模式并不难。

  难的是标准落地。有专家认为,现有适老化标准多为推荐性标准,非强制性要求,标准的推行缺乏力度与保障。

  新京智库2025年5月测评84个App,46个配备长辈模式,覆盖率54.76%,可其中仍有36.96%存在广告内容,21.74%含诱导性内容。

  上海元达律师事务所顾问律师陈欣告诉记者,相比工信部2021年的适老化设计规范,真正有强制力的还是广告法、《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无论是否长辈模式,广告内容违法就要担责。

  违法成本比收益低,责任主体自然愿意冒险

  弹窗清不完、拦不住,出了问题该找谁?陈欣认为,判断责任主体要看两点:对弹窗广告有没有控制权、能不能从中获利。App发布者决定弹窗形式和关闭按钮设置,广告主对内容真实性负责,广告服务商参与投放和素材提供,应用商店负有上架审核和日常巡查义务,手机厂商在系统层面负有安全提示义务——每一方都可能成为责任主体。平台若是以“广告是第三方投放”抗辩,陈欣直言这在法律上一般站不住脚:“第三方投放是平台和广告主之间的合同关系,属于内部关系,对作为善意第三方的老年用户不具有法律效力。”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2025年老年人权益保护典型案例中有这样一起案件:家住偏远山区的留守老人张某某刷到“通过短视频平台赚钱”的教学视频后,依照指引在甲、乙两个短视频平台操作“打工赚钱”。夫妻二人将点击“上热门”按键误认为是给平台提供劳务,把页面弹出的需确认金额误认为是平台发放的“报酬”,完全没意识到每一次点击确认都是在花钱为自己账号购买流量推广服务。打工回家的子女发现后,二人在两个平台累计充值支付了10万余元,要求平台全额退款被拒,于是向法院起诉。最终,法院考虑老人文化程度和网络认知水平,认定其对操作性质和后果缺乏准确理解,经多轮调解,两个平台合计退还7.9万余元。

  老人被骗后,家属可走四条路:向支付端和App端申诉退款、报警、通过12315/12345/12321投诉、提起民事诉讼。实践中前两种通常就能解决,进入诉讼的少。陈欣提醒,若主张重大误解撤销支付,撤销权需在知道或应当知道之日起90日内行使,错过期限维权难度明显加大;诉讼举证也不容易,要证明弹窗出现时间、显示状态、按钮情况、老人如何操作,“过了一年半载再问,大家都记不清了”。正因如此,进入诉讼的往往是金额较高的案件。而日常更多是“金额不高、频率高”,子女不知情,老人自己月底查账单才发现10元20元的莫名扣款。

  可既然规定明确,为何乱象遍地?陈欣算了一笔账:罚则可能就几万元,头部App弹窗广告单日收益可能就超过罚款;执法一般先责令改正,拒不改正才罚。以弹窗广告为例,《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第二十六条规定,以弹出等形式发布互联网广告,未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的,依照广告法规定予以处罚。“广告发布者实施前款规定行为的,由县级以上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责令改正,拒不改正的,处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的罚款。”“违法成本比收益低许多,平台自然愿意冒险。”应用商店也有现实困难,软件送审版本合规,上架后通过后台定向触发弹窗,事前事后监管都难实时覆盖。

  要减少霸屏弹窗,陈欣认为可以两方面发力:一是老年人自身和子女。社区、居委会多做风险宣传,提醒不误点弹窗、不扫陌生码、不轻信免费领取;子女多陪伴多沟通,回家把父母手机拿过来查一查,把常见骗局多讲几遍。二是监管层面。核心是提高违法成本,对不同环节主体设置相应监管要求,倒逼平台、应用商店、手机厂商在各自生态里加强审核,“让责任主体发现成本高了,才会真正内部加强监管,一步步规范到最终投放广告的主体”。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柯云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谭思静 实习生 宁沙 刘思言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23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