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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8月16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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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的中老年保健

杨杰  来源:中国青年报  ( 2017年08月16日   10 版)

    萨默赛特·毛姆的人生巅峰在1954年。那一年,大西洋西岸的出版商每周往他的账户打入大笔款项。住在法国南部的玛莱斯科别墅的他过着酒池肉林的生活,温斯顿·丘吉尔成为他的“闺中密友”,女王又授予他“荣誉侍从”称号,嘉里克文学俱乐部专门设宴庆贺他的80寿辰——据说以前只有狄更斯、萨克雷和特罗洛普才享受过这样的荣誉。

    他终于摆脱了一生中最痛恨和害怕的事情:穷困。在最初藉藉无名的年轻时代,他靠写作的天赋,和周旋社交的能力,努力地往上爬,像任何一个有才华、野心勃勃、年轻的势利鬼。他说,很少有人能够理解,“金钱对于我伟大而势不可挡的意义。”

    他运气真不坏,比他早一两辈的英国作家都是兢兢业业的典型,约瑟夫·康拉德写到50岁才基本获得财务自由。乔治·吉辛的《新格拉布街》,甚至专门写那些越写越穷、越穷越写的“寒士”。而幸运的毛姆在23岁就展示了“票房号召力”。

    在出版了几部小说,获得评论界关注以后,他毅然决然地掉头,转而写更赚钱的剧本。事业如日中天,当剧作家的那几年,他的四出话剧同期在伦敦东部剧院区上演,空前绝后。

    仅仅10年时间,毛姆就靠写作实现了财务自由。30岁以后,这位喜欢在旅行中找故事的人,就能像王子一般乘坐豪华邮轮的头等舱了。他同时也是位“社交花蝴蝶”,与王尔德的大姐约会,跟俄罗斯的公主谈恋爱,英美法的文学圈和政界人士常年出没于玛莱斯科别墅宽大柔软的沙发上。他傲娇、精致、毒舌、敏感、嫉俗,像个性感的落魄贵族。当时有个说法,如果你不认识毛姆,那你就不能称为名流。

    但就像每一个矫情的作家一样,既有“月亮”又有“六便士”的他“过得不快乐”。衰老不可避免地找上门来,他像过气女明星一样对此感到恐惧,常常站在镜子前哀叹那耷拉的眼皮和密集的皱纹。后起之秀在报纸上抨击他,说他“让人想起缓缓爬过加拉帕戈斯群岛巨石的蜥蜴”。如果不是丘吉尔给他带来了好消息,当年过完生日他想干脆自我了断拉倒。

    1954年3月,过完80岁生日不久,毛姆带着他的男朋友艾伦·赛尔来到瑞士日内瓦一家私人诊所住了10天。这家丘吉尔介绍的诊所号称发明了一种“活细胞疗法”,对人体器官有回春的功效。

    它更被人熟知的名字是“羊胎素疗法”,医生宰杀母羊,取出羊胎,将组织切片、搅碎,和生理盐水混合,再用大号注射器注入毛姆的屁股。

    艾伦兴奋地逢人便说羊胎素疗法让他重振雄风。某日,瑞士沃韦火车站月台上,一名老妇目睹毛姆与艾伦在玩捉迷藏,毛姆躲藏一柱子后,发声吓唬艾伦。老妇忆述,她当时还责备44岁的艾伦欺负老人家。

    毛姆像执迷于保健品的大爷大妈一样,不断往瑞士跑,并带动了整个社交圈。名人们组团去日内瓦打针,起先是克里斯汀·迪奥,后来还有卓别林和玛丽莲·梦露。多年后,戴安娜王妃、南非总统曼德拉和球星马拉多纳也踏上了这趟回春之旅。再过了几年,中国的富豪和明星们也纷纷坐上飞往瑞士的航线,注射羊胎素的诊所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中餐。

    直到2015年,羊胎素疗法被瑞士医药监管部门叫停,“未经科学证实,对延缓衰老不具备功效”。

    在买保健品上当受骗这件事上,阶级失效,人人终于平等。华丽的毛姆与痴迷于药酒泡鞭的隔壁二大爷处境相同。

    不过,骗局揭露是毛姆去世整整50年之后的事情了。疗法的发明者也在这之前死去,葬礼备极哀荣。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羊胎素疗法给了毛姆错觉,他的晚年比任何时候都要纵欲,并坚信这是永葆青春的秘籍。据说玛莱斯科别墅游泳池里男孩子们的更换速度,比池子里的水换得还勤。

    也是在1954年,80岁大寿,英国出版社计划为毛姆出书祝寿,特意邀请了当时著名的作家、他的好友和支持者等执笔,希望他们替毛姆说几句好话,吹捧一下。结果无人首肯,情景尴尬。

    雷蒙德·钱德勒说毛姆“基本是一个相当悲观的人,相当孤独,他公然宣称的对人们感情的冷淡是一种防御性手段,他缺乏某种吸引人的表面热情,同时他又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懂得虽然很多友谊都是表面的,但生活没有友谊却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他是一只寂寞衰老的鹰。”

杨杰 来源:中国青年报 ( 2017年08月16日 1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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