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的悲伤都被看见

　　很多人小时候都幻想过拥有神兽。不仅仅是认识，也不仅仅是交朋友，是那种“最最好”“天下第一好”“我只和你玩”的“拥有”。

　　想想看，一只毛茸茸的神兽突然出现在你的生活中，奄奄一息地向你求救，或者在你遇到灾难时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之中。你们很快变成了心有灵犀的好朋友，无聊的日子被打破，无解的难题被解决，友谊、荣光、羡慕和爱接踵而至——这就是许多故事中，主角“拥有”神兽之后的生活。这类故事给孩子们带来了无限的快乐和安全感。当然，如果主角不知道天高地厚，胆敢利用神兽做坏事，那么他必将遭到严重的惩罚。这是童话和民间共同具备的朴素正义观。

　　《玛丽安的神兽》是另一种故事，更复杂一点儿。在这本书里，主角从未拥有过一只神兽，但她又是世上少有的能与神兽心灵相通之人。她没有从神兽那里获得过半点“好处”（也许有一部分读者会觉得这种主角生活很无趣，毫无吸引力），反而一再陷入麻烦之中。

　　这是她想要的吗？

　　绝对不是。

　　她想终止这一切吗？

　　——再等等。

　　在这个故事里，某人被某神兽认可，其家族亦受长久庇佑，直到神兽病痛缠身、垂垂老矣、奄奄一息。这些神兽仍然是那种传统角色，真诚、良善、聪敏、亲人，如马里奥·拉瓦杰托在卡尔维诺文集《论童话》的引言中所述：“童话中神奇却注定要牺牲的帮手（通常都以善良动物的形象出现）。”但故事里的主角玛丽安不太一样。玛丽安作为兽医的女儿，在家里开兽医诊所，她又遗传了一种与神兽心灵相通的能力，有助于她找出神兽的病灶并进行施救。世界各地的大家族纷纷请她出诊，同时也有心怀叵测的人希望借助神兽的力量实现自己的目的，将神兽圈禁起来，获取它们的力量和宝物。

　　此时的玛丽安处于一种极度动荡的生命阶段：

　　母亲早逝，父亲将她养到十多岁，但很少陪伴她。

　　她对此充满愤怒。

　　某一天，父亲因不明原因骤然离世，凶手下落不明。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她被迫接手诊所，紧接着又被卷入一系列麻烦。她的生活似乎离好友那种简单纯粹的校园生活越来越远，亲情远去，友谊远去，账单和陌生人步步紧逼。

　　她对此充满愤怒。

　　救治神兽是她生活中的新变化，以往都是她父亲瞒着她去做，父亲去世后，那些人找上了她。她救助的是别人的神兽，那些神兽都有自己眷顾的人类，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可她仍然忍不住去观察他们的相处情景。这些孤独怪异的个体交谈、依偎、互相安慰、灵魂共鸣，不知为何，她站在旁边显得格格不入。她似乎无法和别人的悲伤共鸣，也无法感受到自己的悲伤。

　　她对此充满愤怒。

　　这些愤怒无处可去，但神兽相关事件的出现，让生活多了一个新的出口，她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出，踏上一条从未涉足的道路。现实中也常常发生这种事情：一个人长久处于停滞的、未知的痛苦当中，每一个新结识的个体，无论是神兽、普通动物还是人类，都会给此人带来不同的生活变化。变化有好有坏，此人可以选择是否接受，而每一次选择接受，都可能打开一个出口，让痛苦流出来，在新环境中显出形状，更加引人注目。“看见”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现实比故事多一些不确定性，在故事里，事情的发展往往清晰明朗，令人安心，赋予读者稳定的力量。经过漫长的跋涉，玛丽安的确找到了痛苦的源头，一个大问题得到解决，她的历险就此告一段落。

　　这是一个现实性极强的幻想故事，其现实性体现在两个方面：孩子的心理创伤和动物福利问题。

　　母亲去世后，父亲始终回避玛丽安和他自己的痛苦，甚至设法让玛丽安失去“悲伤”这一情感天性。天性的缺失让玛丽安陷入困惑和痛苦，父女的感情也愈发恶化。在我们的现实中，父母无法靠神兽“彻底消除”孩子的负面情绪，很多人选择回避、无视和打压：“不许哭！”“不要一直哭！”“没什么大不了！”导致孩子压抑自己正当的情绪表达，其影响会持续到成年，成为狂躁和抑郁的隐形源头。玛丽安的人生问题并非来自神奇世界的设定，她的痛苦或许和一些小读者的痛苦十分相像。

　　那些需要救治的神兽，也并非受到魔法攻击。它们的苦厄来自衰老、狩猎和错误的手术——都是现实中时间和人类对普通动物做的事情。玛丽安不懂魔法，她用诊所的X光机检查九尾狐的胸腔积液；给狮鹫吃止痛药、打点滴、拍X光片，做核磁共振、血常规和粪检；她还指出蝎尾狮不该做“去爪手术”——很多无知或自私的人为了不让猫狗抓挠家具，将它们的末端指节连同指甲一起切除，使它们剧烈疼痛、极度不安，成为终身残疾，且对人产生更强的攻击性。可以看出，作者蒙瑟夫对动物和孩子都抱有极强的同情心，并且了解现实中的动物正在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在人类的真实历史上，无数动物演变为神兽，成为我们的心灵寄托和原始恐惧的映像；同时动物又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在畜牧、医学、军事、搜救和情感陪伴上为人类付出了太多。有时它们会获得一些感激和愧疚作为补偿，更多的时候它们被排除在人类社会之外，但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