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选在春分这天归来,是意料中的事。至于在南方,燕子究竟想出了怎样绝妙的办法把尾巴进化成剪刀,这谁也说不清楚。

  燕子飞过,剪刀一颤,风就软了,软得似乎能滴下水来。

  燕子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世界显然还没有从冻僵中彻底醒来。

  燕子点点头,试探地向上剪了一下,棉絮似的厚重灰云随着剪刀的探入,缓缓绽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起初只是一条线在延伸,怯生生的,而后,一种仿佛被囚禁许久的、明净而湿润的蓝色,便从那裂缝里不可抑制地漏了出来。天空带着些微的迟疑,又有些不可阻挡的快意,由浅入深,越来越亮。就像是天幕后面藏着一整个海洋,等了一个冬天,终于等到了决堤的命令。这是春天的第一次微笑,一块浩大而柔软的蓝布两端弯起,被细心地缝在春天的面容上。

  燕子歪了一下头,惊讶于自己身后这把剪刀的力量,于是翅尖一掠,俯冲向低处。

  大地还板着严肃的脸,一言不发。河水像一条遗忘在原野上的银色锁链,被僵硬的冰封存着。燕子贴着河飞过,剪刀的尖端几乎要触到冰壳表面。一下,两下……“咔”的一声,从冰壳内部传来极细微的碎裂声。随即,冰面上现出了第一道裂纹,这是苏醒的、漾着笑意的涟漪。紧接着,裂纹延伸、扩散、交织,终于,“哗啦”一下,整片河上的冰全酥了,化开了,露出了下面活泼的水流。河水配合着燕子飞舞的韵律,开始了呼吸。

  岸边老柳枯硬的枝条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燕子绕着它飞了一圈,剪刀的影子在枝条间掠过,那些僵硬的线条瞬间柔软了,梢头爆出鹅黄的米粒大小的嫩芽。又一转眼,那米粒绽开了,抽长了,成了一条条鲜嫩的、缀着茸毛的流苏,千百条垂成一个朦朦胧胧的、嫩绿的梦,在润湿的风里,羞怯地摇摆。

  燕子愈发起劲,像一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要把这沉闷的世界裁剪个遍。它斜斜地从屋檐下掠过,快得像一个念头,轻得像一个优雅的祝愿。就在那一刻,万物有了片刻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那剪刀的轨迹,暂停了一霎。

  你看,那整片3月的天空都成了它的布料。它剪出蓬松的、边缘湿漉漉的云朵,它剪出飘洒在空中的细雨,它剪断的一缕缕线头是残冬最后零落的灰白锋芒,在渐暖的阳光里,闪出最后一点清冷的光,随即消失无踪。

  燕子似乎有一点累了,微微颤着翅膀栖在电线上。剪刀静默,慢慢合拢。在它下方的小院角落,海棠正鼓着今年第一个粉红的花苞。

  那花苞停在枝头,已胀到极致,停在将开未开、欲语还休的临界点上,只要再有一缕阳光的抚摸,或是一丝微风的催促,便要“噗”地一声,将所有的芬芳与颜色都炸裂开来。可是,它没有。它就那么静止着,像一个在落下与停留之间徘徊的轻柔的吻。

  燕子静静地凝望着它,剪刀一动不动,是在蓄力,还是在休息?

  这朵精致的花苞,是春天里一个犹豫的眼神。

  剪开它,还是不剪呢?

  春风屏住了呼吸,大地在等待。

王蕾晴(20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03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