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空飘着细雨的时节,又是一年清明,盎然春意映入我的眼眸。“清明时节雨纷纷”这句诗也是应了当今的景,淅淅沥沥的春雨不是秋的凄冷,而是细腻温和。

  雨是春的肇始,春是雨的归处。随着湿润的夜色在脑海里弥漫,爷爷的面庞在蒙蒙细雨中若隐若现,我魂牵梦萦的思念被春雨唤醒。也许,清明过后,这种情愫会被这场雨彻底涤净,只有我和家人们还记得,爷爷已去了天堂。我再也看不见他开朗的神情,只能在偶有的夜晚晴空,抬眸看一片繁星点点的天,假装那是爷爷带不走的一缕魂影,扮成星子对我笑。

  空山在新雨中变得滋润,青草汲取了雨露后长势喜人,叶片更加青翠欲滴,尘封的记忆也在复苏的春里鲜活。我和父亲上玉山,过冢道,蜿蜒的石板路高入青云,山下的菜畦为山头的陵墓留下哀悼的泪水。提到清明,我们想到的也许会是肃穆或庄重,因为对生命的追寻是人生的重大课题。也许,在将来,爷爷的墓碑前会站着一群子子孙孙,献上无数朵相似的紫菊花,来来往往,随后消逝在风里。

  最终,只剩香火在山头赓续。

  而如今,我们还在守望,守望一个家族,守望还没来得及告别的冬天。那是爷爷最喜欢的季节。能在自己最喜欢的季节来到世上,又在自己最喜欢的季节里回到天上,又何尝不是一种眷顾呢?我想起爷爷谈雪的样子。他躺在藤椅上轻轻晃着,目视后院里一丛丛的油菜花,又仿佛看见了遥远的天涯。他说,他出生那年下了很大的雪,大路都被埋住了,接生婆是踩雪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向上咧着的,像在说一件顶顶得意的事。

  “我在腊月里来到世上,命硬得哟!”他说。

  我清楚地记得,在去年的腊月,他永远离开了我们。5年都没下雪的武岩竟在爷爷生命的最后一天飘雪了,细细密密的雪,一开始很小,像清明的雨,后来渐渐大了,鹅毛似的,铺天盖地。天色暗下来后,屋里开了灯,灯光映在玻璃上,雪花的影子一片一片地掠过。兴许是爷爷见了雪,心满意足了,少了挂念,便安然去了。

  雪开始慢慢地融化。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像串串眼泪,又不尽相同。眼泪是热的,雪水是凉的。这是个预兆,春天大概要来了。

  立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杏树冒出了花骨朵,院里的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山头的杜鹃也红了。一切都像爷爷还在的时候,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杏花还是年年守时的杏花,可那位看花的人已然不在,满枝的粉白便开得寂寞。初来乍到的风从小院路过,留下一片万籁俱寂。花并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谢,它年年如期绽放,从不问人间悲喜。

  我突然想起爷爷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和我谈天说地时嘴角的笑,想起那场大雪,和栏杆上接住的那几片雪花。去年清明,我特意给爷爷带了作坊里制好的草粿,那时爷爷的牙口已经不行了,基本上只能吃流食,而青绿的粿他只吃了一半,剩下的落在碗里,过几天发硬了,他才舍得扔掉,也许是想证明些什么。

  我想,也许清明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记住。记住一个人来过,记住他踩过的脚印,记住他喜欢的季节,记住他在雪地里欢欣鼓舞的模样。爷爷的一切力量最终都落入春泥,变成春的养分,我想,迎风绽放的杜鹃也有他的一份生机与活力。

  可是此刻,站在雨里,看着父亲蹲在墓碑前的背影,看着他头发里那些分不清是雨还是霜的白,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父亲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块绿豆糕,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老字号,也许是父亲儿时的回忆。爷爷还没生病时总爱吃些甜的,听父亲说过,爷爷每次回家都会买些绿豆糕,父亲小时候爱偷吃,爷爷嘴上不说,可后来总会多买一份。父亲将绿豆糕在墓前依次排开,希望爷爷在天上也能享到口福,像从前一样。

  接着,父亲开始清理杂草,我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他的影子落在爷爷的墓碑上,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在香火的光里忽明忽暗。唯有香火的苗在雨里摇曳,细若游丝,却始终不断。余下的灰烬卷起薄气,在我的鼻尖悄然萦绕。

  “每年清明我都是跟着你爷爷,从这条路上山祭祖。”父亲缓缓说道,“以前他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现在我走在前头,你走在后头。”我凝视着墓碑,却说不出一句话。往事在脑海里放映,我已知晓,记忆会一直在生命里烙印,就像《寻梦环游记》里曾说的“在爱的记忆消失之前,请记住我”。野花开在坟头,坟在花丛中,一年年四时光景轮番过,血脉在故乡的黄土里彼此延续。

  当一个普通人在春天里想起天上的爷爷,一些琐碎的小事便在某一刻熠熠生辉。也许我写下的细枝末节在别人看来是无足轻重的,可偏偏就是这些细枝末节,让一个人走了之后,还活在另一些人的记忆里。

  “走吧。”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雨还在下。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湿润、清甜的气息,那是我儿时梦境中的芳馨。初春的味道与清明完全融化在雨里,花会年年开,人会年年老,但那条石板路,我还会一年一年地走。而我心底的思念也酿成了杜牧诗歌里的杏花酒,在无名的雨季里悠长。

程睿滢(19岁) 闽南师范大学学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03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