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上空,一群燕子穿过光线,围成一个乌黑轻薄的圈。它们上下翻飞,犹如优雅的舞蹈家,拼出一只灵活的圆环。
舞兮,蹈兮,樟树是圆环的中心轴,花坛是地面的土星,燕子们让这条土星的环带跌宕起伏,像有机的小分子,欢乐地鸣叫着。
其中一只偏离航线,仿佛厌倦了这节奏的庆典,飞到一扇防盗窗前,静静地驻足观看。它眼里的花坛没有花瓣,而是与春色不同的衰颓的绿。一只蜥蜴窜出草丛,在大路上鬼祟地跑动;两条晒死的蚯蚓瘫在井边,井盖裂一条细微的缝;那棵石榴树歪斜着身子,老人拄拐般站着,昏昏欲睡。它的命数将尽,3年后会被一阵台风吹倒,退出这片小小的天地。
倘若燕子的羽毛从地面飞向天空,空中的钢琴音符颠倒,那只休憩的燕子便能看见更为年轻的母亲拾取草坪上的菊花,那是父亲种了数年的花木,后来毁于一场火灾。那棵石榴树的果子会从枝头飞向窗口,它的种子再随风吹回大地,有的落在草丛,有的落在混凝土路面,有的从井口冲入下水道。如今它只能看见一张陌生而苍老的面孔摘走橘子,并向你友好地一笑。
石榴树的花是一朵朵鲜艳的火绒,它们落在花坛的草坪上,仿佛在预示一场更为猛烈的火。燕子们翻身、吟唱,不知疲倦地舞蹈,圆环渐渐紧缩。其中一只燕子看见了一座温暖的花园,有两个小孩在车库面前玩耍,母亲偶尔下来纺织,慈祥地看着他们;后来那个地方变成了蛋糕店,整日散发迷人的香气,看似没什么人来访,实际上周围的人家生日时都会来这里。门前那棵橘子树很矮小,只比小孩高一头。杜鹃丛开得火热,红、白、紫,每一朵都熠熠生辉,充满生机。
那只燕子翻了身,飞向另一边,身下的栏杆渐渐染上铁锈,它感到自己变得迟钝;一架遥控直升机飞过栏杆,砸进菜地,孩子呆呆地站在草坪上,它看见一个男人攀爬栏杆,捡起遥控飞机的身影。杜鹃不再开花,樟树逐年增高,以前两户人家可以隔窗对望,如今被树冠遮住了视野,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了。石榴树的果子很瘦小,它被吹倒后,那块地方成了菜地,可惜遇了冰雹,最后又重新变成草坪。
我听见燕子明朗快活的声音。10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它们,三三两两地分散枝头,母亲微笑的脸庞和它们的歌声一样明朗。那时,邻居们有的浇水种花,有的户外打牌,有的送孩子上学,各有各的事情要做。五六年后,身边的面孔翻了几番,老人们依旧浇水、打牌、散步,而年轻的家庭多有变故,有的将车库改成服装店,有的出走又回来。只有燕子们一年年变多,母亲见到它们时,依然能露出开朗的笑容。
后来,那只休憩的燕子重新回到同伴们中间,它乘着时间的落叶,一点点看这片花坛由春意盎然转为萧索的秋色。石榴树被砍倒了,种在门前的榧树被偷了,只有樟树立在茂密的树丛中间,看上去营养丰足,落在叶子上的明光如橘子的颜色般辉煌。我很少回家,也很少想家。听说燕子来年春天会返回故乡,但别的城市也有春天,也有燕子,所以我的思乡病不如燕子深厚,它的身上有四季流转的色彩,有岁月变迁的倒影。
后来,到了冬天,燕子们的身姿不再活跃。冬天的花坛是无趣的、冷漠的,此时除了梅,其他植物皆安静地沉睡。可人间想使这个季节热闹,便有了新年——为了迎接新的春天。不过这片盛满春意的花坛迎来了强弩之末。它本该铆足力气在第二年百花齐放,但有人在这里点了烟花,于是一场火毁了它。父亲的菊花、我的凤仙和一切生机都没了,只剩下几棵杜鹃与樟树,那一年的燕子也少了。
舞兮,蹈兮,燕子们仿佛有着无形的默契,圆舞曲未停,它们便刹那间一哄而散。我站在窗前望着那棵即将高过窗口的樟树,心想燕子是否能在云端筑巢,一种奇怪的感觉闪过心头。
不知为何,明明才过了10分钟,但那群燕子仿佛带我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宣昊(20岁) 浙江农林大学学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03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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