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变暖了,天空中时不时出现几只燕子盘旋的身影。母亲叹口气,瞥一眼房檐下空荡荡的燕窝,长时间地陷入沉思。空巢上曾经沾附的燕羽痕迹已被风吹干,母亲期盼的眸子,不由得泛起一抹潮湿的雾。

  那双陪伴老屋多年的老燕子离家3年了,它们自那年飞离后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开始忧心那对燕子,不知它们是生病了,还是半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

  清明节前几天,母亲特意用面团蒸了几个背负幼燕的面燕子,虔诚地用红丝线悬挂在庭院的晾衣绳上。栩栩如生的面燕子随风摇摆展翅欲飞,阳光洒落的庭院不知不觉多了些灵动的气息。

  蒸面燕是母亲多年来的拿手绝活,我和妹妹小时候常捧着胖乎乎的面燕满院子疯跑。栖落在晾衣绳上的燕子,叽叽喳喳唱响春天的旋律。母亲欣慰地看着、笑着,感叹这番热闹,才有着人间浓浓的烟火味!如今,母亲寄希望悬挂的面燕,祈祷那对久别的燕子能够早日归来。

  从我记事起,那窝燕子便在老屋的房梁下垒窝筑巢,夜里稍不留意,就会被一波热乎乎的燕屎淋在头顶。面对我恼怒的埋怨,母亲乐呵呵调侃这是“喜气高中”的祥兆。后来,房梁下要安装天花板了,父亲便趁燕子南飞时,将燕巢完整地取下来,再用瓦铁作为支撑牢牢固定在房檐下。那些年,母亲时常自豪地炫耀:老燕子可认主哩,它回来后,第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搬迁的新家。

  那天,冷不丁接到母亲的电话,她惊喜地亮开大嗓门:“你们快回来看哟,那对老燕子终于飞回来了!”

  回到家,猛然瞥见那个老旧的燕窝,已经被燕子叼来新泥修补一新,一双燕子正栖落晾衣绳上梳理着羽毛。母亲笑吟吟地坐在马扎上,掌心里捧些米粒,如同在热情地招揽远方的客人。看见我们,母亲咧开嘴打开话匣子:“瞧瞧,老燕子念旧一点不假吧!”

  我仔细地打量一番,摇摇头说:“它们根本不像从前的那对老燕子,这两只看起来年轻着哩!”母亲撇撇嘴反驳:“瞎说,娘还没老眼昏花呢,咋会连自家燕子也辨认不出。”可母亲瞅着瞅着,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喃喃自语道:“真是奇怪,之前的老燕子只要召唤一声,就会立刻落在我的手和肩膀上,这俩燕子竟然没之前那么亲近了。”顿了顿,她颇为坚信地说:“它们肯定是老燕子的子孙后代,不然咋还记得这里,哪能一下子就找到了家。”

  母亲怜惜燕子将来会一大家子蜷缩在狭小的燕窝里,特意在屋檐下挂了个小竹篮,里面铺上些柔软的干草作为“育婴房”,看到燕子叽叽喳喳地欢叫不停,母亲脸上的皱纹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好多年了,母亲一直喜欢热闹,尤其喜欢鸟雀们叽叽喳喳萦绕身边发出的欢鸣。院子里那些盆盆罐罐总是蓄满了水和粮食。日子久了,就连那些胆小的麻雀也变得格外乖巧黏人,似乎把这里当成温馨的小家。

  夜里,屋檐下的灯光亮起来,为燕巢四周镶嵌上一层明晃晃的银边,引来一些蚊虫围着灯盏飞来绕去,轻易地沦为燕子口中的美食。

  燕子又飞回来了!而一直深埋母亲心底最柔软地方的那个困扰终于迎刃而解。母亲掩饰不住兴奋,时常半夜里爬起身,一个人立在房檐下静静端详,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淡幸福。每一个清晨,母亲照样会被燕子清脆的啾鸣声唤醒。母亲盼望的何止是燕子,她向往着昔日那份和谐融洽的氛围。

  我猜测,燕子大概和人类一样,走南闯北只为拥有一个适宜安逸的生活环境。春日里,它们满载希望从遥远的南方来到北方筑巢安家,回归这个等待已久还有亲人守候的地方,深秋季节,再携儿带女返回南方越冬。它们不辞劳苦地长途跋涉,尽管风险重重,但它们知道每一个翘首以盼的房檐下,都有一颗守候的心扉恪守着一份牵挂和承诺,守望着那份渴望已久的团聚时光,风风雨雨,直到岁月的尽头。

范宝琛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03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