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从夏天开始。奇点爆炸为宇宙带来夏天,人类的母亲在8月修补好天空。如果向记忆的最深处探去,你会发现一切都从夏天开始,一颗麦粒从额头拂过,火车呼啸着驶向北京。考试结束,“咔哒”一声合笔,最长的暑假在门亭等候。
故事的开篇闷热又紧张。探出脑袋,只见烈阳下碧草连天,这狂妄的野草,不知何起,不知何止,春天它挽留远行的王孙,秋天藏起没踢完的那场足球,只有夏天,它是一切的起点,没有所止。
一生的第一眼是绿色,绿色的天,绿色的地,绿色的女娲,捏捏你的小脚丫,拍拍你身旁流泪的巨人。恭喜你,从此你不再是银河里流浪的一颗星子。
可是孩子不知道这些,不知降落的地方叫故乡,也不知道那片绿色的天和绿色的地,从此会在他身体里生长很多年。他只知道夏天很热,下午很长。趴在外婆的院子门廊里乘凉写作业,心却随着那久等不来的人飞了,妈妈怎么还不下班呢?电风扇摇头吱嘎作响,昨晚因为偷玩电脑又和母亲吵架,怎么还不叫我吃饭呢?高考放榜,分数足够支付一张前往北京的车票,书房里你们笑了,怎么偏偏又哭了呢?
那时你不懂,母亲的哭和笑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她骂你偷玩电脑,骂你饭凉了还不吃,骂你在学校又丢三落四……可第二天中午,你还是笑着吃完了她亲手做的糖醋排骨。你在故乡时从不觉得这是故乡,你只觉得她唠叨,觉得她的爱像夏天的汗液黏在脖颈上,赶也赶不走。
直到火车开动,父母的身影一点点变小,你才第一次模糊地预感到:那些嬉笑与责骂,竟会在未来成为异乡深夜久久不散的余音。很奇怪,第一次认识故乡,却在他乡。
离开母亲与旧居,在更大的世界里学会独自生活,人生的第二眼仍然是绿色。绿色的林荫道,绿色的黑板,绿色的军训服。似一颗种子,被命运吹到清华园的土壤里,这座绿色的园子不是你认知中的故乡。
它只是紧锣密鼓的课程表,是横平竖直的六车道,横着走经过石头小桥,竖着走踩两脚上坡。它只是一千多圈日晷的旋转,春天躺在翠绿的情人坡上,秋天看满墙鲜红的爬山虎。冬天你考砸一门必修课,积雪落满西操场,你在学堂路上走得很慢,听到不同的口音,遇见不同的人。
多年以后毕业逼近,你才惊觉第二次离别已经在眼前。收拾行李准备再出发,才发现求学的几年原来可以被压缩进纸箱:几本笔记,几张失而复得的饭卡、几枚演出的票根,还有几本买来却未曾读过的名著。原来青春可以概括如上,你却已经站在启程的站台。
你恍惚忆起第一次离家时,你坐在求学的火车上,觉得自己是一只被放飞的风筝。可现在你终于开始明白,故乡也可以被你亲手创造:在一座陌生的园子里生活、奔跑、失败、重来,把自己所有体悟瞬间交给她。
皓日当空,一个人第三次睁开眼,只听得耳边浅吟低唱。野草从天边聚拢到脚下,它试图挽留你所有发誓铭记却最终忘记的时刻,甚至原谅你曾经犯下的过错,它替你看见睡在铁架床上的那些黑夜,星光如何在你的天空流转。
眨眨眼,你仿佛又回到某个期末,大雪前夜定好了回家的票。临走时,你与红过脸的室友握手言和,清晨又把大大的“勿念”二字贴在床铺上,提着行李箱下楼。你骑着单车,在宿舍区东拐西拐,不知道骑到哪里啦?宿舍楼群变换位置,似乎又转到小学同桌家门口了,你想冲着楼上大喊:“我原谅你啦!快来我家玩电脑吧!”
你又仿佛回到那个相对无言的车站,嘴巴动动什么也没说!你吸了吸鼻子,不明液体落到出发地的边界线上。
此刻的你,仿佛站在不周山的脚下,站在所有出发与告别同时发生的地方。你注目天阙,也凝视故乡的眼睛,野草无边无际地聚拢到你的脚下。你只是不断把故乡从土地里捧出,又放回胸膛。于是那颗银河里流浪的星子,终于不再只是被某片土地收留的小人儿。他会带着绿色的天、绿色的地,带着母亲的牵挂,在漫长的人生里一次次出发,又一次次回到故乡。
乔奇临(21岁) 清华大学学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12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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