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一个月后,我失业了。

  这是我研究生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在岗位上熬了3年。外婆去世后,我的精神空间坍塌了一个角,电脑屏幕里那些精密复杂的数字骤然变成光怪陆离的符号。它们跳跃,它们飞舞,它们蒸腾,它们无序无常,它们貌合神离。

  那天,我敲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说自己想休一个月的假。他说不行。我说辞职可以吗?他或许看出我去意已决,顿了一下,说可以。我没有跟父母说实话,只说自己想回外婆的老房子里住一段时间。

  现在是5月,院子里的香樟树已经十分繁茂,动人的新绿在风中摇曳。我把车停在院子里,立在树下看着这几间熟悉的屋子。外公早年去世后,是外婆在这里把我带大,直到我升学后似羽翼丰满的鸟儿一般飞出村庄。我把屋里和院子里都打扫一遍,再把被子晒一晒。太阳爬到头顶时,我听见院外似乎有动静,门打开之后却空无一人。

  往后的几天,我总是准时在6点半醒来。这培养了3年的生物钟纠缠着我,让我无法睡懒觉。脑海里偶尔翻涌出一些念头,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我望着掉了墙皮的天花板,回想起外婆在时的种种,常常泪眼婆娑。为了抵御情绪浪潮的反扑,我只好早早起床,去村口的菜摊上买菜,跟着遛狗的老年人一起散步。

  回到家门口时,我终于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此之前,我听见过几次动静,每次打开院门都看不见人。或许是外婆家的院门老旧,打开时“吱呀”一声惊走了她。有一次我打开门,发现她慌张地躲在墙后,只有浅黄色的裙角露在外面。我没有拆穿,因为我知道是院门口丰盈灿烂的月季吸引了她。粗壮茂盛的龙沙宝石(月季的一种——编者注)几乎爬满了整面墙,墙头上垂下无数朵粉白渐变的花。果汁阳台(月季的一种——编者注)填满了墙根,橙黄色的花朵在阳光的照耀下轻盈透亮。还有那些漫不经心地开着一簇簇粉花的微型月季,像散落在地面的点点星光,格外精致美妙。我想只是几朵花而已,孩子偷几朵也没关系,于是轻轻地关上了门。后来我站在花丛前,仔细观察着花与叶,竟然一朵也没有少。

  今天,我遇见了她。她背对着我,裙摆落在枝叶上,也成了一朵新鲜的小花。她伸出小手,摸一摸这一朵,又摸一摸那一朵,有时还会低头闻一闻。我离她有些距离,远远望去,她始终没有摘一朵花。

  “喜欢就摘几朵吧。”我说。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转头看见我的时候略显慌张,小手捏着胸前的纽扣,轻轻地摇摇头。

  “那你下次要是想看,就尽管来。”我笑了笑就进了院子。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孩子也越来越少。她看起来六七岁,圆圆的脸上长了一双杏眼,我大概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这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池塘边钓虾,芦苇顺着风的方向弯曲,夕阳落在水面上金光灿灿。

  第二天清晨,我听见有人敲门。原来是看花的小姑娘,她拎着一篮子带着露水的生菜,说是奶奶种的。我邀她进院子,她坐在香樟树下,静静地望着墙头上的月季。

  我拿牛奶给她喝,她说:“谢谢姐姐。”

  我说:“你应该叫我姑姑,你爸小时候和我一起钓虾。”

  她乖乖地点头,说:“谢谢姑姑。”

  “你来看了那么多次花,为什么不摘一朵?”我问她。

  “我不敢,也有点舍不得。”她小声回答。

  新生的阳光照在她明媚的侧脸上,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温柔的喜悦。我想起了幼时的自己,当时在外婆眼前,我也是这样一点点长大的。

  她说以前这里住着的人,给过她花。我说那是我外婆。

  她问我,你外婆去哪里了?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问我你以后也在这里住吗?我说,我不知道。

  ……

  我和她像两只围着花朵飞了很久的蝴蝶,叙了许多话之后,她说:“奶奶说,这个星期天是母亲节。”

  “喔……”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来看了许多次花。“那你周日上午来,我送你一些月季。”

  她望着我,似乎想问些什么。

  我又说:“我外婆把这些花种在院子外面,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

  周日早晨,我手持园艺剪刀,剪下了许多月季。有一些是含苞待放的,另一些是灿烂盛放的。我把月季枝条上的尖刺清理干净,又剪下了一些香樟树叶做配,然后用麻绳把花与叶扎在一起,很有些自然派花艺的趣味。

  此刻,我离这些花朵很近,龙沙宝石沁人心脾,清冽温和的幽香流过我的五脏六腑。阳光照在花瓣上,层层叠叠的渐变色花瓣泛起细小的波浪,花蕊缓缓浮动,在暖春里书写着难忘的馨香。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欣赏过一朵小花。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匆匆而过的时光里,焦虑与倦怠如影随形。到如今最值得怀念的,原来是童年里的一缕花香。

  小姑娘如约敲响了院门,我把花束递给她,她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

  随后,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告诉她我今天回家。回程的车后座上,我用宽口玻璃瓶装了一束鲜花,那是外婆为我们种的花。

高星雨(27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12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