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风带着腥咸味,吹过来。5月27日21点左右,海口市滨海大道与玉沙路附近的海边广场,秦剑平把手机贴着耳朵,打电话,沿着海滨走,远处沙滩上有人唱歌,稀稀拉拉的游客在散步。等他挂断电话,他发现,周边的游客只剩他一个。
突然踩到瓜皮,脚底一滑,他失去了重心,身子一歪,掉进海里。黑暗里,海水扑面而来。
他的车停在路口附近,车钥匙还没拔。41岁掉进海里,是秦剑平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自己胃里最后的食物,是傍晚在岸边买的水果茶。因为在减肥,那天晚上他没吃晚饭。在和家人的合照里,他163厘米的个子,一张圆脸上苹果肌饱满,厚嘴唇,圆滚滚的肚子顶起T恤衫。当时他的体重170多斤。
没人看见他落海。“一落下就踩不到底了”,他有点慌张,呛了好几口水。一个浪打过来,他奋力想往岸边靠,“游一米,打退三四米”。他感觉自己已经游了10分钟,结果被送到了“100多米开外”。
国家海洋科学数据中心显示,5月27日,海口站的最高潮位175厘米。当日琼州海峡中部的潮流站点显示,水流流速27厘米/秒,潮向为西南方向。
夜晚的海水冰冷刺骨,秦剑平感觉自己在发抖。为了节省体力,他索性放弃游回岸边,“顺着漂”。他尝试过脸朝上躺着漂,结果发现晚上风浪太大,仰泳口鼻会进水,最后他还是身体竖直、微微前倾,只保持双脚踩水的动作。
那时他还能看到岸边的路灯,甚至能听到沙滩上传来的音乐。他还能看到航道附近的灯桩,红光绿光交替闪烁。他想,晚上可能近海会有巡逻船只,不久就能发现他。

5月26日从广西桂林的家里出发那天,三个女儿站在门前,排成一排和他告别。小女儿才5岁,在幼儿园刚参加了朗诵比赛,拿到了三等奖,“爸爸开车注意安全”,她奶声奶气地叮嘱。他本来是去广东湛江的油厂谈粮油生意。5月27日,生意伙伴临时有事,于是秦剑平开车去了与湛江隔海相望的海口,想去游玩一下。
秦剑平经营着自己的粮油公司,有两个上千平方米的仓库、10多台送货的皮卡车、有上万只鸡的养鸡场,手下50多个员工。他发布的短视频里,去年公司发年终奖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面前摆着几大摞人民币。
但到了海里,金钱的意义消失了。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5月27日晚上,发现游回岸边无望后,秦剑平摘掉了手表、金戒指,脱掉了短袖、短裤、鞋子,只留一条内裤。“钱是人挣的,只有人能讲出话,钱又讲不出话。”他说。
他在黑夜中等待着,直到天蒙蒙亮,他第一次在海里看到太阳升起。海鸟斜着翅膀,疯狂地冲进海里捉鱼,“砰砰响”。他已经看不到陆地,海水的颜色从浅绿色变成了蓝色。他意识到自己彻底漂到了深海区。一晚上都没有船出现。“恐惧会令人判断力减弱”,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小时候他对学校功课不怎么感兴趣,唯独喜欢历史。在小学放学后卖西瓜、辣椒、红薯的时候,在初中毕业、去部队当炊事兵的时候,他都会抽空看旧书摊淘来的历史类书籍,看将军们怎么在战争中力挽狂澜。
过去的人生里,秦剑平独自苦熬的时刻有很多。10多岁的时候,他为了凑学费,半夜去河里捞螃蟹、摸螺蛳、电泥鳅。20多岁的时候,他曾经在海南做荔枝生意,负债100万元。打工还债时,他舍不得租房,一个人睡在公园里,靠喝自来水、吃馒头熬了过来。他这次去海口,也是想回去看看以前常去的农贸市场。他从没想过,自己又会在这里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

但他说自己“不信命”。他做粮油生意,经常受油价波动影响。和有的老板喜欢求神拜佛不同,他认为人要“靠自己”,“如果只烧香就有用,轮不到你进祠堂,早被人排满了”。他曾经一个月亏了150多万元,到了下个月,他看新闻讲国际政治局势波动,他预测油价会涨,提前屯了大批货,结果又把钱赚了回来,“做生意,有亏有赚是常态,赚多亏少是本事”。
即便在海上,他相信自己能等来活下去的机会。当时海面已经彻底被照亮,阳光不留情面地直射在他身上,他感觉肩膀和背灼痛。环境气象数据服务平台显示,5月28日,海口市最高温度37℃。
他等来了第一个机会。他看到了船,一艘10多米高的三层渡轮。他拼命往船边游,但发现拼尽全力,距离渡轮仍有两三百米,“航道周围像是有暗流,浪也很大,游不过去”。
他又看到了第二艘、第三艘渡轮。他又拼命地游,“一浪一浪打过来,水比眼睛高,又把我推远了”。海水里的他也看不到甲板上有人,“我在水里就像个烟壳,人也都在舱里,看不到我”。他感觉自己被海浪推着,在航线的两侧“打转”。第三次尝试失败后,他放弃了向渡轮求助。
在失望中,第二个夜晚降临了。他开始感到饥饿。小时候他帮着母亲卖鸭子,有一天丢了一只,回到家,他饿着肚子就去河里抓鱼。他的母亲回忆,平时儿子忙活一天,累得4两米粉都吃得下,“那天什么也没吃”。
他说他知道,穷人家的孩子要学会忍耐。母亲出门前就叮嘱过他,“别人卖东西,不要凑过去看。有人偷了东西诬陷是你拿的,你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人穷了,说话也没有人相信。”
他向记者回忆,2010年,他做荔枝生意亏损了100万元。那时候他妻子在广西老家,怀着8个月的身孕。他把所有积蓄寄回家,身上只留100元,到东莞打工。为了省钱,他晚上睡在公园里,“吃三四个馒头,一天都不饿了”。他回忆,那时候1个馒头5毛钱,饿了他就掰开馒头细细嚼,“细嚼有甜味”。
16年后的这个夜晚,他忍受着饥饿,不知道自己漂向何方。陪伴他的只有水母,紫色和淡蓝色的水母紧贴着他,触手闪着微弱的光,伸向他。他后来根据照片辨认,那应该是僧帽水母,触手有毒。当时他试图抵抗,“触手抓起来像鼻涕一样”,但因为水母太多,他的手臂、小腿还是出现了一片片红肿,“像针扎的感觉”。
同一时间,秦剑平的发小秦昌华心里有些不安。秦昌华告诉记者,他们约好了5月28日在佛山碰面,但秦剑平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他以为好友只是“睡过了”。5月29日白天,秦昌华联系了秦剑平的家人,发现他们也都联系不上秦剑平。
5月29日,秦剑平海上漂流的第三天,他仍保持着踩水的节奏。他也不知道这种努力是不是徒劳,但他知道,“努力不一定就能得到,但努力意味着可能有机会”。
过去他翻身的机会,都是靠“笨拙的努力”赚来的。欠下100万元债务的时候,他在东莞的饭店当厨师,“人家给一分钱,我做五块钱的事”。他用午休时间,把厨房下水道和抽油烟机刷得“干干净净”。别人早上9点上班,他7点就去店里整理冰箱、打扫卫生。老板看他能干,把采买食材的活儿也交给他。食材原本是靠供货商送到饭店,秦剑平从小卖菜,了解行情。为了节约成本,他凌晨3点去菜市场,和菜农谈下来批发价,再自己骑车拉回来,一天节省下来几百元。

3个月后,他成为饭店总管。老板器重他,打算回台湾开饭店,想让他一起去。但秦剑平不想离家太远,谢绝了老板。靠着在饭店工作建立起的人脉,他做起了粮油生意。
他的座右铭是,“这次不行,就下次再努力,再再努力”。抱着这样的心态,5月29日下午,他看到了渔民捕鱼用的浮标。那是一个球形漂浮物,直径约有2米,表面有渔网网兜,上面有根指示灯。他用一只手勾住渔网,另一只手抓住指示灯杆,爬上了浮标。
他又有了新的希望——先在浮标上休息,等风浪小、洋流不急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游回岸边。当第三个夜晚慢慢来临,他坐在浮标上,岔开腿保持着平衡。他感觉到一直踩水的双脚变得僵硬。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资料显示,琼州海峡大部分时间海流均为自东向西,最大流速可达2.55米/秒-3.06米/秒,平均波高0.5米-0.6米,最大波高可达4米-7米。
“没睡几个钟”,迷迷糊糊间,一阵浪打过来,他失去了平衡,翻身落入海中。等他把头探出水面,浮标已经快速漂远了。
在家里,秦剑平的妻子开始着急。她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平时丈夫出差,每天都会打视频电话和小女儿聊天。和女儿说话的时候,这个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的大汉会放慢语速,声音变得柔和。但从28号开始他就没再打来电话,连续两天朋友都联系不上他。小女儿说,“爸爸什么时候打电话?我想爸爸了。”
5月30日,秦昌华开车赶到湛江市徐闻县,这是秦剑平原定的出差地点,他在这里报了警。秦剑平的妻子也在广西桂林灵川县本地的派出所报了警。
5月30日,秦剑平独自漂在海上的第四天。他第一次出现了幻觉。明明是和一群朋友去吃饭,走在路上,秦剑平却感觉呼吸不上来,双脚像浮在空中。他打了个冷战,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水里,只有一个人。“就是想吃饭。”当他被浪拍醒,朋友们消失了。他在心里想,等我上岸了,要先喝三瓶可乐,再来一份猪脚饭。
这几天在海里,他只能小口喝海水,又苦又涩。他甚至尝试过喝尿液,“更涩,喝不下去”。他坚持喝海水,一是为了补充水分,二是为了促进排尿。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当时“排便的时候全部身体缩起来,小便是热的,排出来的时候能暖和一下身体”。
他感觉自己在失温的边缘,白天也在发抖。他的牙齿因为剧烈战栗,咬破了腮帮。他的脚有点抽筋,但他不想停止,“除非一点力没了,真正沉下去”。
幸运的是,新的浮标又漂到眼前。但他没力气再爬上去。他用双手死死抠住浮标表面的渔网,放松双腿。除了提供短暂的休息,这次还有意外之喜。他发现浮标的下面附着了不少水草和藤壶,里面藏着许多小拇指盖大小的螃蟹。
他抓起海草和螃蟹就往嘴里塞。螃蟹壳划破了他的口腔和舌头,他也没感觉痛,“在海里泡久了,味觉都没有了”。当螃蟹的汁水流进喉咙,他感觉“又活过来了”。他所在的浮标和另一个浮标用麻绳连接在一起,间隔30米左右。他把这边浮标上的螃蟹吃完,又慢慢爬到另一个浮标,把绕着一圈的螃蟹全摸了一遍。
家人朋友终于确定了他失踪的位置。秦剑平曾经告诉最后通话的朋友,他在海口靠近滨海大道的海边公园散步。5月31日,他们在海口的红岛海岸派出所报警。后来警方找到了他的车,调取的监控显示,他消失在小路尽头,之后的72小时再没出现过。

秦剑平的妻子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她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自己晚上睡不着,迷迷糊糊梦到丈夫在海里叫她,又突然惊醒。大女儿16岁,还在上高一。大女儿告诉记者,自己和父亲一样,都是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两人都是直脾气,吵架后谁也不道歉,女儿在家就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一遍,而秦剑平则默默把女儿爱吃的榴莲放进冰箱,“慢慢就和好了”。她得知父亲失踪的消息后说,“让我替爸爸吧”。
虽然做了最坏的猜想,秦昌华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万一过一两年回来了呢?”他们知道,人掉进大海里,“就像去捞一根针”。秦剑平的母亲心脏不好,全家人都没告诉她真相,直到6月1日,全家要出发去海口,警方需要提取亲属的DNA、让亲属确认监控,她才知道,儿子出事了。
他们6月1日傍晚开车出发,6月2日中午,她们站在秦剑平最后出现的位置,岸边的地面上画着白色标记。根据秦昌华拍摄的视频,12点05分,秦剑平的母亲和姐姐抱在一起哭,5岁的小女儿呆呆地站在一边流泪,大女儿、二女儿和母亲一起烧香。他们旁边放着三瓶用矿泉水瓶装的海水,“不能空着手回”。
那已经是秦剑平在海里的第七天。他后来告诉记者,那段时间,幻觉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他说不清楚最后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眼睛因为暴晒和脱水发红肿胀,几乎无法睁开。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渔民的渔船出现了。等待渔船靠近的时候,幻觉又出现了。朋友又出现了,带他去吃饭,他好像抓住了饭店门把手开门。后来他才知道,他抓住的是渔民递来的木棍。
海南省澄迈县桥头镇玉包村渔民郑世忠向媒体回忆,6月2日凌晨3点,他通过北斗卫星定位系统发现自家在海上固定的泡沫浮具被冲散了,于是叫上姐夫符廷三出海修补。早上快9点,他们看到六七米远的地方,有一双手浮在海面上。
“当时水流得特别快,我就看到水面上露出两只手,看不到头,确定是个人。我赶紧叫我姐夫把绳子松掉,直接开船过去,慢慢把他拉上船了”,郑世忠说。原本他们打算让秦剑平抓住绳子,但水流太快,秦剑平也看不清,于是换了木棍,慢慢将他拉上船。上船后,秦剑平穿上渔民给的衣裤,在船上喝了一瓶矿泉水,一个半小时后才回到岸上。
秦昌华给记者看通话记录,6月2日12点09分,秦昌华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不管红绿灯,都是超速行驶。”通常需要1小时的路程,12点27分的视频显示,他们半个小时已经赶到澄迈县人民医院。他的妻子回忆,她看到丈夫躺在医院病床上,一屋子海腥味,浑身插满了管子,“又高兴又伤心”。
虽然眼睛睁不开,当秦剑平听到女儿的声音,“心放下来了”。进ICU之前,他一直打嗝,“感觉烧心”,就让家人给他喝了几口牛奶,“结果直接喷到门口,把螃蟹渣渣都喷出来,黑乎乎的一片”。
在他失踪的这几天,有人说他卷款跑路了,有员工要分公司的东西,“人走茶凉这句话不会错的”。只在澄迈县人民医院躺了一个星期,他就往广西桂林赶。
6月10日,从海里被救的第二个星期,秦剑平回到了桂林。他身上尚未褪去的死皮仍是斑驳一片,睡梦中也会带来钻心的瘙痒。“还会再脱一层”,他指着已经蜕过一层的红肿部分说。双腋下,以及大腿内侧、肛门和阴囊底部之间因为腐烂感染,一碰就钻心痛,需要泡沫敷料固定。腿上深浅不一、形状各异的伤口也没愈合,“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咬的”。和两个星期前相比,他瘦了近30斤。
过去的生意伙伴和朋友们听闻他的遭遇,纷纷过来探望。为了方便朋友们探望,他在县城的酒店开了间房间,每天都有10多位访客。来的人都说,“命好大喔”“真是奇迹”。有人往枕头下面塞红包,带的水果和补品堆了一排,住得近的朋友还煲了鸡汤给他喝。
6月12日,有个人坐在他酒店床边询问他的身体情况,目送他坐上轿车去输液。秦剑平说,那是位在湖南卖油的老板,欠了他70多万元的货款,“他还在工地干活,工地那边结不到账”。8年过去了,秦剑平也没提还钱的事儿,“我也知道他有难处,有这个心来看(我),也没必要提”。
他觉得“多交个朋友多条路”。“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如此总结他的人生哲学。
今年他做白糖生意,3个月亏了200多万元。他目前最着急的事儿是,早点恢复生产,把损失的钱挣回来。
他的短视频账号个人签名是,“喜欢赚钱的感觉”。他喜欢拍摄大米和桶装油从他的仓库源源不断运出的视频,配上军歌,“很有气势”。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开车到河边,喊两嗓子,听一下军歌,心情就又好了,“回去赚钱”。
有人问他,支撑他这么多天的勇气是哪里来的。他笑了,“出去卖个菜,也需要勇气。上台表演节目,也是勇气。勇气来源于什么?来源于动手,去做事。”
平时他身体素质较好,去年年底,他把乡下老房子翻新,盖了栋三层小楼,背靠大山,前后都被茂密的树林环绕。他在后院摆了单双杠和篮球架,不出差的时候,他就带着女儿们锻炼。
在抚养三个女儿的时候,他更看重身体的强壮和心理的强大。秦剑平让大女儿从小就参与搬运桶装油,让她和奶奶出门卖菜,赚来的钱就是她的零花钱。大女儿的成绩属于中游,但在班里是班长,“负责管人”。他摸爬滚打了半生,总结出的教育经验是:和成绩相比,心态更重要。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晶娴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17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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