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挪威文化遗产局宣布,他们从深海里捞起了一批中国青花瓷盘。

  这些盘子上一次和人打交道,可能还是在大约18世纪,被人搬上一艘木船的时候。船沉在海底近300年。一位经营着水下机器人和测量公司的挪威潜水员发现了它们。

  通过水下机器人,挪威的考古人员看到了这艘船的样貌:它几乎直立在600米深的海底,看上去是一艘北欧常见的圆艉双桅商船。

  尽管人们不知道这艘船是从哪里航行而来,也无从得知它的去处。但可以确定的是,对这批中国瓷盘来说,这里是遥远的地方。

  在那个只能凭借风、帆、罗盘、星象和经验的年代,它们可能要穿过南海、马六甲海峡和印度洋,绕过非洲南端的好望角,再进入大西洋、北海,才能抵达位于挪威和丹麦之间的这个海峡。

  现在,即便从中国到挪威的旅程已经可以按小时计算,网友们还是觉得惊讶:“挪威这么远的位置!”更何况,“清朝竟然能到挪威?”

  实际上,清朝开始时,欧洲的大航海时代已经走过了一个多世纪,甚至已经有了接近成熟的贸易体系。

  而中国瓷器外销的历史,据《中外文明互鉴与中国国情发展系列·丝绸之路与中外文明交往》记载,始于更早的唐代。意大利还曾发掘出宋瓷的碎片。

  1513年前后,葡萄牙人率先抵达中国南部沿海,再后来是西班牙人。1580年,葡萄牙的首都里斯本有6家出售瓷器的商店。甘雪莉先生在《中国外销瓷》一书中记载,“全球的海底到处可见沉船,其中至少有40艘西班牙对华贸易的帆船”。

  17世纪至18世纪,英国、荷兰、法国、丹麦、瑞典等国都先后通过各自的东印度公司进入亚洲贸易,把茶叶、瓷器和丝绸带入欧洲市场。据荷兰学者沃尔克估算,在1602年-1682年这80年间,荷兰进口华瓷总计大致有300万件。

  丹麦前驻华大使白慕申所写的《和平与友谊:丹麦与中国的官方关系1674-2000》中记载,1731年,丹麦-挪威王国曾有一艘船经过8个月的航行抵达中国,在装满了瓷器、丝绸和茶叶之后,又历经8个月回到丹麦。有11个海员在这次远航中丧生,他们有些被埋葬在广州的长洲岛——在西方文献中,这里后来一度被称为“丹麦人岛”。

  中西瓷器贸易在18世纪中后期达到高峰。一位丹麦学者研究发现,1732年至1833年间,丹麦亚洲公司共进行了约130次中国航行。从广州带回的瓷器和茶叶流入哥本哈根市场,再通过商人网络和沿海航运流向北欧各地。

  这艘挪威的商船也曾飘摇于那片热浪之中。不过,还没有证据表明这艘船是否到过中国,它也可能只是当地航运的一环,负责在北欧港口之间转运货物。

  船上的货物很杂。除了大量中国青花瓷,似乎还有一些巴达维亚瓷,另有吊灯碎片、玻璃杯、瓶子、纺织品、谷物,以及一些疑似装着茶叶、草药或药材的木箱。考古人员认为,吊灯可能产自德国或英国。船上厨房里有一块砖,还带着德国吕贝克砖厂的印记。资料显示,这家砖厂从15世纪经营至1772年。

  挪威文化遗产局综合推测,这艘船可能沉没于1750年左右。

  不过,收藏家马未都判断,沉船的年份可能更晚,约在1770年到1780年之间。他认为,这批瓷器画法较为简略,属于当时的一般性商品。

  这也符合外销瓷的变化。18世纪中叶以后,瓷器不再只是欧洲王室和贵族的专属,而逐渐进入寻常百姓家,与他们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当欧洲市场需求不断扩大后,中国外销瓷也开始适应批量生产的节奏。一些瓷器的绘制变得相对简略,图案也更趋于程式化。

  以欧洲绘画为例,《中外文明互鉴与中国国情发展系列·丝绸之路与中外文明交往》一书中提到,17世纪,中国瓷器常出现在欧洲静物画中,以显示拥有者的富有和较高的社会地位,但到了18世纪,中国瓷器进入了日常生活场景,出现了一家人用瓷杯饮茶、以瓷制咖啡具招待亲友的绘画作品。

  如果一切顺利,这艘挪威沉船上的瓷器,最后也可能会出现在某个家庭的餐桌上。

  在距离挪威南部不远的瑞典哥德堡,还有一艘著名的沉船——“哥德堡Ⅰ号”。1745年,它结束第三次广州航行返回瑞典,却在即将进入哥德堡港时搁浅沉没。

  当时船员全部获救,仅有三分之一货物被打捞出水——这30吨茶叶、80匹丝绸和大量瓷器的拍卖所得,不仅抵消了整趟航行成本,还获利14%。

  这艘船后来被一比一复制重建出来,在2005年10月,新“哥德堡号”启航重回中国,历经9个月,终于驶入广州内河。

  当天晚上,码头上举办了一场盛大焰火晚会。一位广州市民至今仍在发帖感慨:“那天,我从下午4点多一直等到晚上8点50多分的烟花表演!真是佩服年轻时的自己。”

  以后,这艘挪威沉船的更多故事也会“浮出水面”。接下来,考古人员会从船体结构、瓷器类型、货物标记、木材来源,以及海关账册和航海日志中寻找更多线索。由于遗址位于深海,且货物保存较完整,研究人员认为,这一发现有助于重新认识北欧海洋史和18世纪贸易网络。

杜佳冰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17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