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在“刷屏”成为日常的今天,我们的情绪似乎变得越来越易感,也越来越“廉价”。早晨为一个远方的新闻泪流满面,中午就看个视频气到不行,晚上又在“网抑云”的氛围中陷入emo。社交媒体不仅仅是信息的容器,更成为了情绪的“放大器”甚至“制造者”。当愤怒能换来流量,当感动也能被精心设计,身处其中的青年一代,该如何在算法编织的“情绪茧房”中保持清醒?这不仅是每个人的情绪问题,也关系着我们在这个数智时代,能否活得明明白白、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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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度互联的数智化时代,人们身处高强度情感唤起的环境之中。智能终端构成了新的情感场域:短视频通过视听语言的瞬时启动效应诱发共鸣,社交媒体的级联效应加速了社会情绪的传染,而基于社会比较的数字化自我呈现则重塑了当代的心理景观。
在这场群体性的情感共振中,人们的主体性边界日益模糊,我们不得不思考:个体的情感体验是否正在经历异化?那些被感知的情绪,究竟是个体真实心理状态的投射,还是在算法黑箱与注意力机制的双重作用下被系统生成并重塑认知的结果?
在社交媒体时代,情绪不再只是个体心理的自然流露,而日益成为一种被生产、被消费的数字商品。社会学家伊娃·伊洛兹曾提出“情感资本主义”的概念,而在算法主导的今天,这一逻辑被推向了极致。
平台算法的底层逻辑是追求用户停留时长的最大化。心理学研究表明,高唤醒度的情绪比温和的情绪更容易形成情绪记忆。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情绪景观:温和理性的声音往往被淹没,极端的、二元对立的、充满煽动性的内容却能瞬间“破圈”。这种机制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青年的表达方式。许多人为了获得社交资本,在发布内容时会下意识地对现实进行戏剧化加工,使用“破防了”“绝绝子”“气抖冷”等夸张的标签化语言。正如“网梗”的流行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语言的贫乏,情绪的“标签化”也可能导致感知的钝化。习惯用同一个表情包应对复杂的悲喜,用同一套流行语宣泄迥异的压力,看似共鸣强烈,实则失去了对生活细微纹理的体察能力。

情绪易感也成为当下人类共同面临的生存处境。根据民调机构盖洛普发布的《2025年世界情绪健康状况报告》,2024年全球有39%的受访者表示在前一天处于担忧状态,37%的受访者感到压力,这些负面情绪的指标均高于10年前。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哈佛大学2023年的研究指出,负面情绪比正面情绪传递得更快,速度高出6倍,持续时间更长,因为消极情绪更能激发人的分享欲望,从而形成负面偏见。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本能被算法无限放大。尤其对青年群体而言,分享成为寻求共鸣的主要方式。当微小焦虑在网络空间汇聚,极易形成群体极化,在持续宣泄中演变为非理性的狂欢。
“胖猫”事件便呈现出舆论场的撕裂:人们迅速站队,在同温层中互相激荡,理性声音被淹没,极端情绪受到奖赏。原本分散的个体在情绪驱动下凝聚为临时的“情感共同体”,参与着一场场网络暴力的接力。
网络将世界连接为“地球村”,但过度的连接与高频的情绪冲击也带来“共情疲劳”。这一概念最初源于临床心理学,指医护人员、心理咨询师等行业的从业者因长期代入他人痛苦而导致的职业性情感耗竭。在算法推荐与全时连接的数字语境下,“共情疲劳”已演变为“数字共情疲劳”:公众受困于高频、碎片化的情绪信息流,经历认知与情绪的双重过载后,被迫启动心理防御,表现出情感钝化、冷漠乃至现实退缩。
根据进化心理学的“社会脑假说”,人类大脑皮层的演化决定了我们仅拥有有限的认知带宽,通常只能维系约150人的稳定社会关系(即“邓巴数”)。这意味着人类的共情能力受生理限制,我们的大脑仅能适配小规模群体的社交情感。然而,数智媒介打破了这一生理极限——单日的信息冲击量往往超越前现代人一生的认知总和,这也是共情疲劳的一个重要因素。更值得警惕的是,智能算法为争夺注意力,倾向于优先分发恐惧与愤怒类内容。它制造了信息的“苦难回音”,通过无限放大负面切片,让人们透过扭曲的棱镜审视一切,从而误判了世界的真实样貌。
面对算法对情绪的裹挟,我们并非无能为力,而是亟需建立更具韧性的情感素养。这要求我们首先具备“情绪反刍”的意识,区分短暂易逝的生理情绪与稳定持久的社会情感。当在网络上感到义愤填膺或热血沸腾时,应理性审视:这是基于事实的真实共鸣,还是被剪辑技巧与诱导话术激发的短暂冲动?
同时,我们也要警惕“算法投喂”带来的舒适感,主动打破“情绪茧房”。拒绝单一价值观的不断强化,有意识地关注那些既揭示问题又探讨解决之道的建设性叙事。
情绪的产生离不开身体感知与现实互动,真正的和平与健康往往蕴藏在微观日常之中。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愿我们都能守住内心的平静与柔软,不被算法塑形,回归具体的生活,做一个清醒的冲浪者,而非随波逐流的数字难民。
高慧敏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12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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