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真正打算写下这段回忆的时候,时间已过去很久了。脑海中零碎的画面,像童年时被缝补得歪歪扭扭的布娃娃,勉强地拼凑着过往。十几年的光景弹指即过,通山的轮廓在我的记忆里愈发模糊,但在那里,我的确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通山的老宅在乡村里屹立了很多年,像一位坚毅年迈的长者,沉默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因为我常在冬天回去,所以对那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冷。绿海般的稻田总是盖着一层白雪,整齐的瓦房和破旧的草屋相互交错,临近新年,地上总铺满红艳艳的鞭炮纸。冬天里,不那么亮堂的天空似乎散发着铁锈味,雾下的冷山绿得阴沉,一股寒意就开始在呼吸间蔓延,让人手脚冰凉。我常到山上去,树上挂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不见生灵,却蕴含着无限生机。有时候堆个雪人,有时候爬上树,有时候干脆什么也不做,只坐在那看山看树看雪。不知道为什么,幼年时的我看山,总觉得它古老而高大,木讷且寡言。而当我长大以后,却觉得山和蔼可亲,逐渐年轻了起来。
老宅很老,不过外公比它还要老些。外公是个话不多的人,我小的时候有些怕他,他不像外婆那么温柔爱笑,喜欢给我唱《红蜻蜓》。他总是起得很早,默不作声地做完一大家子的早饭,待我起床,外公都已经打理好田间的庄稼回来了。我时常觉得他像一棵老树,又像门外的青山。他唯一放松的时刻,是午后坐在梅花树下喝茶读书看报。热茶散发出袅袅的白气,开了的梅花有时随风飘落,漫天飞舞。这时外公总爱教我背诗,我捡着地上的梅花玩,他念一句,我答一句。答对了,他每每都会露出和善的微笑,若是答不出来,他也不会生气,而是会轻轻地拍我的脑袋,告诉我正确的答案。
而外公唯一一次生我的气,是在一个秋天。我和小伙伴逮住了一只红蜻蜓,它因为我们调皮地玩弄而奄奄一息,我们却没有任何悔意。外公看见了,板着脸教训我,说蜻蜓也是一条生命,我不应该轻视任何一个生灵。我那时候年纪小,吓得大哭,外婆怎么哄也哄不住,埋怨外公何必这么严苛。外公严肃地看着我说,莫以恶小而为之。不久之后,外公送给了我一个他亲手做的竹蜻蜓,他轻轻拍着我的头,叹了口气:“要懂得爱惜和珍重啊。”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却好像明白一点外公的苦心。
记忆中的老宅前有一条小水渠,很长很长,水也清澈冰凉,不过倒是浅,最深还未到腰,潺潺的流水声像是永不停歇的歌谣。在互联网并不发达的年代,河流是最天然的游乐场。孩子们总是比赛走过河上的独木桥,说是桥,其实不过是一块狭窄逼仄的石头。要是赢了,准能得到同伴的几声喝彩。可若是一不小心跌下去,那就得呛两口水,湿漉漉地回家等着挨骂吧。
除了“过桥”,我们还很喜欢去捉水渠里的小鱼小虾。河水碧绿,水草摇曳,小鱼在其中游来游去,孩子们总是你约我来我约你,三三两两撩起裤腿就下水去抓。有时还要合力搬起些大石头,看看下面是否藏了螃蟹,运气好的时候,不多时就能抓满小小一盆,却有几个调皮的孩子捣乱,悄悄把人家捉到的鱼虾倒回水里,末了还要做好几个鬼脸,被发现时就免不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泼水恶战”。不少人都用手捧水,加重力道地扬出去,拍打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原本平静的小河渠骤时水花四溅,就连旁观者也不能幸免。每个人头发上、脸上都挂着湿漉漉的水珠,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我们也曾站在河岸上,想去探索河流的尽头。一大帮孩子叽叽喳喳地出发,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要去探险了。可走着走着,有的人要去旁路采花,有的人要回家吃饭,有的人要加入别人的新游戏……而且一路上都有杂草房屋的遮拦,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千年前也有人站在河流旁,顺着河流走,只不过他是在长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当我很多年后打开课本,学到这句话时,这段记忆也随之被翻开,童年时的那条河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平静地流动。我鬼使神差地张开手指,再合上,仿佛有河水从手指间穿流而过,却又无声无痕,悄无声息,原来这就是时间流逝的感觉。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回通山的次数越来越少。门前的小水渠不再有孩子来玩耍,逐渐变得冷清。我许久没有再看过一场飘飘扬扬的大雪,而老宅也愈发凋敝,只有青山,比以往更绿、更年轻。外公已经不怎么下地干活了,他坐在梅花树下的时间变长了许多,日复一日看着河水的流动。我看着外公花白的头发,恍然间像看到童年时覆盖着雪的山峦,这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青山也是会有更迭的。生活中没有上帝视角,每个人都活在当下,所有无声的告别总是后知后觉,但从某一个角度来看,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活成过去的自己——然后变成过去。这种感受让年少的我有些惶恐和悲伤,原来美好的一切终会平静地逝去。
其实那段记忆已经离我很远了,所以向它告别并不是多么痛苦的事情。生活总如河流不停向前,所有生命中刻骨铭心的巨浪终究会被一层层水波盖过,轻柔无痕。但是河流就在那里,永远存在。
上一次想起通山,是偶然听见了《红蜻蜓》那首歌,那首很久没有人为我唱过的歌。温柔哀伤的乐声响起,通山的美好过去在我的眼前徐徐展开。我闭上眼,仿佛感受到了雪落树梢,余音簌簌,水流缠绕着我的指尖,轻轻地漂浮。时光飞逝,往昔难追,那只红蜻蜓似乎还停留在我的手心中,这一次我没有抓它,任它飞去,留下的唯有评论区的一行文字:
“听一千遍《红蜻蜓》也无法回到那个秋天。”
隔着影影绰绰的多年时光,通山的春夏秋冬也只剩下零碎的画面。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那条河流的尽头在哪里,依然不知道那只红蜻蜓有没有活过那个秋天,依然不知道外公是不是还在那棵梅花树下,坐在摇椅上看书。
我不知道,但我依旧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长大。毕竟,不是每个故事都有结局。直到有一天,我的评论收到了一条回复:“可是红蜻蜓会一直飞啊。”
沉默半晌,我突然张开手指,再合上——没有抓住任何一只红蜻蜓,也没有留下任何一滴飞逝的流水。
但是我轻轻地笑了。
是啊,红蜻蜓会飞往下一个秋天。
西南政法大学学生 李千寻(18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16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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