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入了秋,在电话里与外婆闲聊日常时,她絮絮叨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些天城里来了人,到村里的老戏台子那去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拆……”

  我听着外婆突然提起,有些发愣。好多年没回乡下了,却依然记得这个古旧的戏台。小时候看过“台子戏”,隔得久了,记忆倒有些模糊。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看的那场秋社戏?”外婆问我,“头天下了雨,你怕看不成还哭鼻子来着……”

  外婆这一说,模糊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

  儿时与外公外婆住在乡下,村中有个雕花戏台,或逢年过节,或庙会,或祭祀,或喜事,村里皆会请戏班子来演出。每当人们听说哪里要唱戏,便如同过年一样,穿上新衣,带上马凳,拖家带口一起去看。

  那年秋天收成好,稻谷金黄,村里人便商量在社日祭拜土地神后,请戏班子来村里唱大戏热闹热闹。乡村的秋天总是特别长,太阳每天早早地从南瓜田里升起,又晚晚地落到稻谷田间。听说要搭台子唱大戏,我是翘首以盼、茶饭不思,却在社戏要开的前两日等来了大雨,在听到邻家伯伯笃定地说“唱不了了”之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外婆只好哄我以后还会有,给我唱轻轻柔柔的童谣:“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接姑娘,请女婿,小外孙女去不去?”

  “要去要去!”我忙不迭答道。

  到了原定唱戏那天,我赖在床上闷闷不乐,谁承想,外婆进来叫我:“今儿天放晴了!”我腾地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

  外公外婆喜气洋洋,上午把田里的蔬菜瓜果打理一遍,便在堂屋里准备吃的、喝的,“老头子,看看灶上煮的咸花生好了吗?待会捎戏场上吃。”“欸!”外公应着,从堂里慢慢踱步去看。

  外婆给我穿上一件新衣,又扎好麻花辫,然后让我去提醒隔壁的爷爷奶奶们准备好。阳光明媚,家家堂前挂着金灿灿的玉米和红艳艳的柿子,看着热闹极了。下午一点左右,左邻右舍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向场地出发。

  小孩一人抱一个小凳子,大人们两人一起抬一条长板凳。顺着路走,经过一道道整齐的菜畦,金黄的菜苔花在温暖的秋光下开得正好,漫山遍野,此起彼伏。空旷的打谷场在村的中央,一堆堆草垛在阳光下散发着独有的稻香。乡间的土路旁开着漂亮的小野菊,我沿路摘下,把它们插到麻花辫上,然后笑嘻嘻地向外公外婆展示。外婆好笑道:“这孩子,昨儿哭得大声,今儿个就乐成这样!”乡邻们哈哈大笑。

  快到的时候,我们就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那声音时而大如闷雷,时而又隐入低沉,伴随着幽幽的戏腔,即使看不见戏台,也可以想象得到那上面的表演是多么精彩。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急急地就想跑,外婆却攥着我的手怕我丢了。露天的戏场上,已经坐满了人,邻居家季华叔早给我们占了位置,正笑着向我们挥手。戏台子古朴而精致,刷着红绿的古漆,檐上柱上的雕花栩栩如生。戏台上方垂着绛红的绸布,边上缀着黄色的须子。据说它已经存在很久了,风雨飘摇屹立不倒。戏台侧的立匾上用糨糊糊上红纸,黑墨写着要看的戏目。

  “今天看哪几出戏呀?”我不太识字,仰着小小的脑袋问。

  外婆眼神里堆着温和的光芒,“今天有《四下河南》哩”。

  “太好了,有包公!”

  荆楚之地,戏台上唱着字正腔圆的楚剧。最有名的如《四郎探母》《穆桂英挂帅》《醉打金枝》《四下河南》等,几乎场场都唱。而《四下河南》里的包公断案,最受孩子们喜欢。

  外婆慈祥地看着我笑,摸摸我的头。

  我伸长脖子向台上望去,台上正唱着《十八相送》。演员浓妆艳抹,一会儿仰天长笑,一会儿掩面泣涕,一会儿舞水袖,一会儿耍折扇。“清清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鱼成双……”花旦玲珑曼妙的身段隐现在莲步轻移的裙摆间,眼波盈盈,婀娜生姿;而小生剑眉星目,一撩戏袍、一展折扇,手足间自成一股风流之态。

  “这小生长得贼俊!”胖胖的季华婶侧头说道,周围人哄笑起来。

  乐师们坐于幕后,弹琵琶、吹唢呐、敲大鼓,抑扬顿挫,节拍分明。待到高潮时,音乐越发高昂激扬,演员们越发投入卖力。一个个眼神妩媚清俊,一串串动作一气呵成,一幕幕画面行云流水,使人身临其境;那独有的戏腔幽幽环绕在戏场上空,不绝如缕,博得观众一阵阵叫好声。儿时的我虽听不大懂唱词的意思,也不明白戏中的感情,但光影下的此方唱罢我方登场,戏曲中的腔调敦厚绵长,都令我如痴如醉,叹为观止。

  此方唱罢,又有小生一个筋斗翻上场,向着观众作揖,老生所扮的“官老爷”穿着高高的厚白底戏鞋,踏着八字步伐不疾不徐出了场,黑须一捋,气沉丹田。周围人声鼎沸,有的人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

  “快抱我看!包公来了!”“包公”一开腔,观众立刻安静了下来。我身板小,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忙呼唤外公。这时外公手一勾,我就稳稳被他举起来。

  台下的观众嗑着瓜子,吃着一盘盘干果,聚精会神地听着。我一会儿坐在外婆膝上,一会儿又爬到外公肩头。我最喜欢坐在外公肩膀上,因为高大的外公肩膀宽厚而结实,坐在上面,我能看得很高、很远——场上的人们、台上的戏曲、路旁货摊里的玩具,还有远处宁静的水塘……我虽然怕高,但外公牢牢抓住我的双腿,我的双手可以摸到外公皱纹满面的脸,感受到满满岁月的沉淀,我的心就充满着浓浓的安全感。

  社戏唱一下午,中途停歇两次。每至停歇时,场周边的小摊小贩都鱼贯而来,吆喝声此起彼伏。“看看,盐津梅子,五香瓜子,爽口蜜饯!”“豆腐脑,八宝糊,卤鸡蛋!”“搅搅糖!敲糖!”商贩们卖得多了,乡里乡亲们就都认识,想吃什么就直接嚷着:“称一斤瓜子!五香的!”“欸,来啦!”商贩拿起秤砣一称,只多不少,递过去时还多送了两把。

  戏唱得精彩,人聚着热闹,唱完后,观众意犹未尽。回家的途中,大人们都谈论着下午看的戏,相约着夜场还来,有时也闲话一些家常。外婆给我买戏台不远处的糖人摊上画的糖人,麦芽糖熬成了棕褐色,画着十二生肖、孙悟空、猪八戒等图案,在阳光下发着透明的光。我挑了一个“孙悟空”,边吃着边跑在乡间土路上,想着社戏里的情节。丰收的稻子在夕阳下温和地垂着饱满的穗子,菜苔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远处有炊烟冒起,有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美丽。

  时过境迁,现在猛然回想起来,很多年没怎么看戏了。除去逢年过节在电视上看过几场,真正在戏场看社戏的经历也就儿时寥寥数场。长大后步履匆匆,奔波赶路,当孩童时的记忆如潮涌来,却是越来越怀恋那戏台,那社戏。台上的场场戏既有气吞山河的豪情,也有婉转缠绵的清丽;演员们舒展水袖、迈腿四方,从容情动地演绎着一幕幕离合悲欢。戏台之上,生旦净丑,人在变,戏未断;戏台之下,我们未变,却一头扎进了红尘里,做了自己人生的演员。只是偶尔驻足时,古老村落里的古老戏台,永远是封存在记忆角落、却丝毫未曾忘记的美好。外婆电话的随口唠叨,就让我想了起来。

  外婆又打来电话,依旧是絮絮叨叨:“进城的三叔一家又回了,说还是乡下住得惯……隔壁婶子家也说要回了,舍不下这里的鸡鸭和菜畈……”

  我想起来问:“对了外婆,村里戏台子呢,是要拆吗?”心里涌起莫名惆怅。

  听我提起这一茬,外婆高兴起来:“正想和你们说呢,城里来人修了戏台,说要好好保护!如今村里修了路、落了新房,大伙说戏台子荒了这么多年,现下整修了,戏还是要唱起来的。这不,冬月就要请戏班子了!娃娃,放假回来看戏!”

  我又愣了愣,喜悦从心底蔓延开来。

黄冈师范学院学生 刘文轩(21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16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