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的“第二人生”

　　一个在2014年火热的VR概念项目，在11年后的中国社交媒体上再次引发讨论。

　　这是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助理教授斯图亚特的实验项目，他试图给笼中的鸡戴上VR眼镜，虚拟画面展示可自由奔跑的散养环境，地上有野生虫子，眼前是无边草原，鸡同伴成群奔跑。设备还配有耳机、麦克风，将为鸡提供虫鸣、水流的自然声音。

　　这个项目叫“第二家畜场”，像是给鸡设计的VR游戏，只是，这项设计落到鸡身上需要更多伦理审查，此前，游戏设备的主要体验者是人。

　　在游戏中，鸡的脚下还有一个球形跑步机，当鸡看着眼前的大草原奔跑时，现实中，是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如此一来，只需要很小的空间，就可以圈养大量的鸡，鸡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拥有“美好人生”，也或许能为人类创造更大价值——一些研究表明，散养鸡会比圈养鸡肉质更好，免疫力更强，病死率更低。

　　有自媒体渲染说，这一VR养鸡产品正在研发中。其实远不及此，十几年过去，这类项目在商业世界中没有太大的进展，并未落地。但与此相关的抽象猜想总在进行。

　　斯图亚特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更像是一个概念项目，他希望引发一场关于我们愿意让食用动物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以及我们自己生活在怎样的世界——的讨论。“我们生活在盒子里，就像我们吃的鸡一样。”

　　不过在现实中，一些牛率先戴上了VR眼镜，突破发生在俄罗斯。据环球网报道，2019年，俄罗斯莫斯科州农业与粮食部门新闻处发布消息称，该州一农场为奶牛佩戴VR眼镜，以改善饲养条件，从而提高产奶量。

　　据称，试验中使用了特制的护目镜，让奶牛在冬日看到夏季宜人的田野景色。实验人员发现，佩戴VR眼镜的奶牛焦虑情绪得到了缓解，且“牛群的整体情绪”有所提升。

　　又过了3年，一位土耳其养殖户受此启发，给自己的两头牛也用上了VR眼镜。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说，在大约10天的观察中他发现，戴上VR眼镜后，奶牛的日产奶量，从22升提升到27升。他计划再购入10台设备。

　　但有人怀疑这些信息的科学性和客观性。有动物专家指出，几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观看虚拟景观会让牛更快乐。“视觉虚拟现实体验或许对人类很有吸引力，但对动物来说可能价值不大。”

　　事实上，人类也未必能设计出真正让鸡或者牛“信以为真”的虚拟环境。

　　即使作为更高等的生物，人类也并非全知全能。人的双眼水平视野只有180度到200度。而鸡有300度，牛有330度，鸡和牛不用转头，就可看到身体两侧及后方部分。

　　鸡还能看到紫外线，看到羽毛、蛋壳、谷物上的紫外线斑纹。牛眼中的田野也与人类大不相同，牛的视觉分辨率很低，只有人类的十分之一，只能看清近处1-2米的物体细节，牛眼中的蓝天和绿地，可能是模糊的色块，没有草和云的细节，且整体色彩饱和度更低。

　　但人类即使破解了牛视觉的种种特点，也难以体会，不用转头，就能看到头顶的天、身体两侧和后方的草地，会是什么样的沉浸体验。认识和感受，是两回事。

　　所以值得怀疑的是，在这些VR实验中，牛真的会“相信”人设计出的环境是真的吗？这是一个“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古老问题。

　　更多的人看到牛的境遇，想到的是自己。

　　4年前，一位国外网友在论坛发表评论说：“不幸的是，总有一天，大多数人都会戴着虚拟眼镜，在虚拟世界里度过余生。很多人居然能接受这一点，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只是摘下眼镜吃点零食，吃完就又戴回去。我宁愿身处真正的牧场，看着鸡、牛、羊等，看着它们真实地展现自我，而不是被欺骗。人们为什么想要逃离现实呢？”

　　在土耳其养殖户用VR眼镜养牛的新闻下，还有一位国外网友想到了“社交媒体”，他说：人们被赋予了成千上万的“朋友”，用数字化的方式社交，而不是面对面分享。信息环境也经过了筛选，就像牛一样，如果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真实”，我们的身心就很容易被欺骗，误以为我们看到的就是全部。

　　不过，虽然人们对虚拟现实中的鸡和牛倍感同情，但如果人类有这样的选择，很难说，是否有人会主动选择浸入其中。

　　斯图亚特说，与散养相比，圈养对鸡也有好处。

　　他创办“第二家畜场”的最初灵感来自这么一个信息，散养虽然更自由，但鸡要面临天敌等复杂威胁，捕食的压力更大。斯图亚特说，有研究表明散养鸡“更容易骨折，腿也容易断”，而圈养的鸡则没有这些压力迹象。“谁又能说哪种更好呢？”

　　这是一个长久存在的选择难题。此前有分析称，工业化养殖环境中，动物的感官功能可能被浪费和“异化”。在野外，鸡的300°广角视觉核心作用是监测天空的鹰、地面的狐狸等天敌。但在笼养环境中，物理围栏隔绝了自然天敌。同时，密集圈养会导致鸡的领地意识增强，鸡常会互啄。鸡的动态视觉本被用来防天敌，笼舍里，更多用来防同类。

　　鸡对紫外线光谱的感知功能也会被浪费——野外鸡通过羽毛上的紫外线斑纹识别同类、求偶，公鸡的羽毛在母鸡眼中，比人类看到的更绚丽，母鸡会优先选择那些在紫外线下“更闪亮”的公鸡。但密集圈养下，群体社交更多是争食。

　　很难说得清生活在笼舍里更好，还是去野外奔跑更好，戴上VR眼镜，这听起来很完美——没有天敌，有稳定的食物，如果设计得当，又能逃离鸡间互啄的紧张环境。斯图亚特说，这可能是所有鸡的理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