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以“对话的精神”为主题落幕,清晰地映射出当前国际发展所面临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安全环境变化对全球治理提出的迫切要求。然而,会议中的一些信号,也深刻揭示了实现真正对话的艰难与复杂。

  例如,加拿大总理卡尼在主旨演讲中选择用法语而非英语讨论国际形势,这一细节不仅彰显了加拿大作为中等国家的独特立场,也反映了在当前全球治理框架下寻求共识时面临的微妙挑战。一方面,全球治理亟须通过对话来解决;另一方面,对话本身却遭遇着复杂的现实障碍。这种矛盾揭示了由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并突显了国际社会在应对这些挑战时的脆弱性。

  根据国际发展研究的“风险中心政策分析”模型,造成不确定性的主要因素包括地缘冲突、贸易战、政府更迭以及新的立法或战略出台。历史表明,当前的全球治理环境正经历这四大因素的交汇与叠加,这是自冷战结束以来未曾有过的局面。这种复合型的不确定性不仅影响主权安全和国家利益,还可能引发长期合作关系乃至盟友关系的结构性变化。

  例如,在军事安全领域,加拿大首次在其年度军事演习中加入了“来自美国的入侵”这一极端情景假设。尽管民调显示,加拿大的担忧更多集中在综合安全层面,如边境治理、移民压力、经济稳定及网络安全等方面,但这一举措无疑体现了加拿大对传统盟友关系不确定性的深切忧虑。特朗普政府多次批评加拿大国防开支不足,增加了美国的负担,这种指责违背了《北大西洋公约》所倡导的价值观联盟精神。

  在国际政治经济领域,丹麦最大养老基金之一“学者养老金”(Akademiker Pension)于今年1月25日抛售1亿美元美国国债,被视为欧洲对特朗普强硬政策的实质性回应。考虑到欧盟持有高达10万亿美元的美国资产,丹麦此举可能会触发全球金融格局的重大调整,重塑美欧之间的“经济盟友”关系。

  对于全球经济而言,不确定性直接冲击了市场对未来走向的预期准备。1月26日,现货黄金价格首次突破5000美元大关,金银价格飙升成为美元不确定性加剧的直观反映。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之初,其核心在于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保持固定汇率的“双挂钩”机制。然而,随着美元价值对黄金贬值近99%,国际社会开始重新审视黄金作为避险资产的重要性。美联储对“鲍威尔事件”的表态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不信任感,显示出支撑美元地位的三大软实力支柱——美国的稳定性、繁荣及政府权威性正面临严峻考验。

  面对日益加剧的“不确定性改变”,全球治理体系已走到必须进行范式转型的关键十字路口。在纷繁复杂的议程中,有两项核心原则应被优先把握:一是在政策制定中强化基于现实理解的价值判断;二是从历史经验出发,重申并巩固国家认同的张力。这不仅是抵御全球化反噬的盾牌,更是推动有效国际合作的基石。

  首先,政策不能仅靠抽象理念驱动,而需扎根于对具体社会语境的深刻体察。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细节是:加拿大总理卡尼此次访华代表团中,特意纳入了华裔国会议员马荣铮。据总理办公室发言人奥黛丽·尚普解释,马荣铮所代表的是“加拿大规模最大的华裔选区之一”,将为对华政策提供“重要的视角与洞见”。这一人事安排绝非偶然,它折射出加方在重构对华关系时,正尝试超越意识形态预设,转向更具多元性、情境敏感性和文化共情力的政策设计。这种从“代表性”出发的外交配置,标志着一种理性选择意识的觉醒:在全球化深度交织的今天,理解“他者”不是装饰,而是战略必需。

  其次,历史反复证明,经济全球化在深化相互依存的同时,也极易激发身份政治的反弹与主权焦虑。关税壁垒、技术脱钩、供应链重组等现象,其传导效应远超经济范畴,直指国家认同的根基。因此,坚定构建并维护独立的文化主体性与国家叙事,不仅关乎内政稳定,更是参与全球治理的前提。在这方面,加拿大提供了值得深思的范本。

  二战后,面对两极格局下的权力垄断,加拿大率先提出“机能原则”,主张中小国家应依据专业能力而非体量大小参与国际事务。这一理念后来发展为“中等国家理论”,被国际关系学界誉为对传统强权政治逻辑的“破冰之举”。在实践层面,加拿大并未效仿美英的“援助-控制”模式(如美国的马歇尔计划、英国的科伦坡计划),而是提出以“和平、减贫、亲善与贡献”为核心的国际合作伦理,并据此推出“非洲发展新型伙伴关系计划”(NEPAD)和“加勒比计划”等倡议,强调平等伙伴关系与发展自主性。

  尤为关键的是,加拿大早在1971年便将多元文化主义确立为国家政策,并于1982年将其写入宪法,成为全球首个以宪制形式保障文化包容性的国家。在当今文明对话日益被地缘竞争裹挟、文化差异动辄被武器化的时代,这一制度性承诺所蕴含的治理智慧,即在统一国家认同下容纳多元文化共生,显得尤为珍贵。

  正如约瑟夫·奈所言,软实力根植于三大支柱:文化吸引力、价值观感召力与政策正当性。当前全球治理的困局,本质上是一场信任与合法性危机。破解之道,不在于退回封闭的民族主义,也不在于幻想无摩擦的全球融合,而在于各国能否在坚守自身文化主体性的同时,以谦逊、务实与相互尊重的姿态,共同构建更具包容性与韧性的多边秩序。

  唯有如此,全球治理才能真正从“应对不确定性”的被动姿态,转向“塑造确定性”的主动作为。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刘琛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28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