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风掠过海岸线,阳光变得温柔又干爽。渔家的屋顶、晒场、海岸边,便挂满了鱼鲞。这是我们舟山海岛人刻在骨子里的冬日仪式。
晒鲞,晒的是食物,更是岁月的记忆。从早年的生存必需,到如今的年味符号,每一片鱼鲞都承载着渔民的智慧、海岛的风情,还有舟山人对家乡味道的眷恋。冰冷且香臭的鱼鲞尚且是海岛人的执着味蕾,更何况是其他的渔获鲜醇。所以让我谈及所谓“家的味道”,毫不犹豫,我会选择“鱼”。
我的父亲曾做过渔民,五大三粗的他,菜炒得一般,但对做鱼却颇有“造诣”。
第一道是“焖鱼”。每次有好鱼送来,母亲就求着父亲下厨,不红烧也不清蒸,就是单纯地焖煮,佐料也极为简单,无非就是姜葱蒜以及三两口的酱油。不一样的是,父亲焖鱼一定要有嫩豆腐,如果没有嫩豆腐,父亲是绝不会下厨烹这道菜的。
我曾在父亲焖鱼时,做过仔细的观察。为了尽可能地保持海鱼的那股子的腥味鲜味,父亲会把能食用的鱼的脏器在冲洗干净后,一并放入锅内焖煮。
小时候,我吃不下那些腥味极重的鱼的脏器,尤其是鱼鳔,又腥又难嚼。父母总是哄我说这是鱼最有营养的一部分,逼得我只能哭着下咽。
后来,父亲有所妥协,杀鱼时先将鱼鳔割下,然后简单冲洗后,浸在绍黄里放置一段时间。等锅里那浅浅的水烧开后,父亲先将鱼鳔放在里面滚煮,然后再正常发挥。这故意为之的程序,使得鱼鳔褪了好些腥味,同时嚼起来也软糯了许多,以至于后来我在外求学工作,时不时会想念起鱼鳔的那股子美味。
吃焖鱼,我最期待的便是那一整块一整块肥白的鱼肉。小时候为了避开那些脏器,我总是在夹取鱼肉时,故意挑来整块鱼肉的中间部分,导致吃到最后盘中总是残留些细碎的鱼肉。父亲最后总会扫尾,将米饭盖入碎鱼渣里,然后伴着豆腐与酱汁,一股脑儿地收入肚中,不会浪费一丝一毫。
做焖鱼,一般要半个小时左右,其实当把鱼放入锅中洒上佐料后,掌勺的人完全可以做其他事情,直到快开锅时放入豆腐,焖上一两分钟即可。但平日里急性子的父亲,只有在做这道菜时,会极富耐心。鱼肉焖上时,父亲就一直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鱼,有时发呆过头了,锅里的汁收晚了,鱼肉便会有一股子的焦味。奇怪的是,母亲和我就喜欢那股子焦味。
第二道是“马鲛鱼蛋饺”。这道菜只会在过年时出现,所以显得十分珍贵。做“马鲛鱼蛋饺”时,母亲总是穿着灰色的碎花围裙,坐在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摊展着鸡蛋,金黄的蛋饺皮刚刚成形便被铲起叠置在一旁。父亲会在一旁饶有气势地加工新鲜的马鲛鱼,只见他将鱼身利落处理后,甩起一把盐给鱼肉做起了全身按摩,然后切成一截又一截,放在盛满盐巴、鸡精、酱油和料酒的盆中入味。
等母亲摊完蛋饺皮,炉子与煎锅便又到了父亲的手中。父亲会倒小半锅的油,待到油热了,然后将一截截马鲛鱼夹到锅里,摊展在残留有蛋渍的油面上,等一面泛黄了,便立即换一面煎炸。不一会儿,一盘酥香可口的油炸马鲛鱼便烹制完成了。
紧接着,父亲会把炸好的马鲛鱼小心翼翼地剔去鱼骨,只留下鱼肉,然后将鱼肉集中放置在一个盆内。而母亲会把葱花、蒜泥、姜末撒入其中,并倒上些许醋汁、麻油,用筷子不停搅拌,然后一小团、一小团地包入蛋饺皮中,不一会儿,一扇扇炸鱼馅蛋饺就展现在眼前了。这样的炸鱼馅蛋饺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用小火慢焯一遍或者蒸上三五分钟后食用。在过年的那几天,“马鲛鱼蛋饺”就自动成了我的主食标配。
父亲的两道拿手“好鱼”,光想一想就馋得直流口水,它不仅有味蕾美好的期待与享受,更有无忧无虑的闲暇状态、有一家人的团聚与依偎,有洋溢着一年辛劳后品酌收获的小幸福……
好久没归乡了,也好久未回家了。真的很想在新的一年里,能常回家看看。这份海风里的舌尖眷恋与海水中的莼鲈之思,已沉淀为温暖的回忆,烘暖我们小家彼此相爱的心。愿你,也年年有“鱼”。
王磊斌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30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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