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人的餐桌上,“和子饭”也许是最不起眼的,但一定是不可或缺的。尤其是过年儿,千里归家,团圆欢聚,一碗热腾腾的和子饭下肚,家的温暖便在不知不觉间涌上了心头。

  和子饭,“和”读四声,和弄的和,读出这个词的一瞬间,脑海里就会涌现出小米和各种蔬菜薯类和弄在一起的那碗金灿灿、黄澄澄的“饭”。这碗和子饭,既是饭,也是粥,还是菜,它把好多种山西人常吃的食材混合在一起,煮进小米稠粥里。它谈不上有多鲜美,却让许多离乡的游子念念不忘。思念家乡的愁绪里,总飘着几分它的香气。

  寒假来临,我从北京回到老家山西太谷,由于列车晚点,出站已经快23点了。坐了近5个小时火车的我,腰酸腿疼,饥肠辘辘。看见火车站一旁的小饭馆里亮着灯,便大步走了进去,“老板,来碗大碗面!”

  “面刚卖完咧。”老板从灶台边转过身,是位大爷,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抹布。

  “啊?那还有啥吃的呀,刚坐了5个小时火车回来,我太饿了。”我嘟囔着。

  大爷看我拎着大包小包,呼哧呼哧喘着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不禁乐了,“快坐下吧姑娘,还有一锅和子饭在火上,快熟了,这是给我自己留的晚饭,你吃不?”

  “这,合适吗?”我有点不好意思,想来大爷也是忙活了一晚上,刚刚歇下来准备吃口热乎饭。

  “这有啥,来来来,坐,我去炝个油,这就出锅了。”

  炝油?难道是……我望着后厨腾起的蒸汽,心被遥远的记忆撞了一下,儿时奶奶给我做和子饭的情景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奶奶居住的房子是典型的山西晋中民居——砖窑,拱形的窑顶之下,一方大炕占据窑内“半壁江山”。炕边就是四方的灶台,灶火产生的热烟顺着炕道排出用来暖炕,灶火上则放一口黑漆漆的大锅用来煮饭。一旁还有一个小火,用来煮菜、热油。小时候每次过年回到奶奶家,奶奶都会给我做和子饭吃。

  “和子饭有什么好吃的?”每当此时,我总会撅着小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奶奶看出来了,乐呵呵地对我说:“吃点和子饭,又养胃又好消化,多熨帖!”奶奶一番话颇有道理,我便不再抱怨,盘腿端坐在热炕头上看奶奶在灶台前忙活,简直就是在观赏一场近距离的美食“直播”。只见奶奶把红薯、山药蛋、南瓜、豆角一一下进黄澄澄的小米粥里,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起了许多泡泡,菜香与薯香毫不掩饰地扑鼻而来。在小火慢熬的过程中,奶奶也不闲着,擀出一张圆圆的、薄薄的面饼来,用刀切成一条一条的,下入锅中,让这一锅汤饭变得更加浓稠起来。

  “熟了熟了,和子饭好了,奶奶快给我盛一碗!”我已迫不及待了。

  奶奶笑眯眯地望着我,告诉我还差最后一步——炝油。小灶上热一口小锅,锅中烧一点胡麻油,油热之后,奶奶用3根手指捏一小把神秘的“调料”放入油中,它既不是花椒,也不是大料,但是比花椒还麻,比大料还香。奶奶迅速端起小锅里的油料,倒入和子饭中,热油与和子饭接触的一瞬间,刺啦一声,各色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窑洞。此刻,我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赶紧趁热吃下一碗和子饭,对神秘调料的好奇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走到后厨门口,望着大爷把同样的“调料”下到油里,浇到和子饭上。等大爷盛饭的功夫,我迫不及待地问:“大爷,刚刚那个‘调料’是啥呀?”

  “麻麻花呀!”

  “有点像花椒,我奶奶做和子饭也加它,这调料嚼在嘴里,那一股油香气别提多香了。”我端着手中的和子饭,边吸溜边说。

  “每年夏天,山坡上成片的麻麻花会开出像小扫帚一样的小花瓣,可好看了。它是老天爷送给咱们黄土高坡人的礼物。用它做和子饭、炝锅面、莜面的浇头,再好吃不过了。”大爷用勺子舀起碗正中间那片被麻麻花激过的汤饭,慢慢地送入口中,一口下去,缓缓下咽。

  而我,则端着这碗和子饭,像儿时从奶奶手中接过它一样,边吃边“欣赏”它。黄色的小米泛着金亮金亮的光,粒粒分明,橙色的南瓜已经软烂,入口即化,红薯块不少化入了粥中,变成嘴中丝丝的甜蜜,绿色的豆角则为饭里增添了一抹春色与生机。

  “味道美,颜色也好看!”我不禁称赞道。

  “今天做得着急了,怕你饿得等不及。咱们太谷家做的地道的‘菜须子’,还要加上炝过的洋柿子酱呢,一碗饭里红黄绿齐全了,那才叫好看……”大爷一脸骄傲地说。而我则在脑海中急速“翻译”着,对,没错,在老家,和子饭的“小名”叫“菜须子”,西红柿的“小名”叫“洋柿子”。回到这座小城,更多的人会叫我的小名“媛媛”,这些都是多么亲昵的称谓啊!

  当我把碗边上最后几粒小米都吸溜干净后,一抹嘴,对大爷说:“谢谢,结账。”而大爷则悠悠地收拾了碗筷:“一碗和子饭,收啥钱,下次来吃面再给吧。”说完,他就催促我快走,他也要关门回家了。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心里满是感动。一碗香喷喷的和子饭,“犒劳”的是我那始终未变的山西胃。这一口热热乎乎的家的味道,就这样开启了我返乡过年的美好假期。

  夜已深,街上却并不冷清,处处张灯结彩,一派过年的喜庆气氛。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长,舌尖麻麻花的余香,正渐渐融进故乡深夜亮起的盏盏红灯笼中。

安培君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3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