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近,味道就先回了家。
车票还没订好,行李也没开始收拾,味蕾却已经提前“闹”起来。四川的辣香、湖北的清甜,在记忆里轮番登场,把“春节”这两个字提前唤醒。
我妈妈的老家在四川,爸爸的老家在湖北。对我来说,家的味道,从来不是单数,而是两种地域、两种性格,在春节这一时间节点上彼此靠近、交汇,泛出浓浓的“乡”味。
四川的年,是从灶台开始的。
腊月一到,厨房就成了家里最忙碌、也最热气腾腾的地方。红油在锅里翻滚,花椒和干辣椒被热油激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很快弥漫起一层呛人却令人安心的香味。妈妈说,这就是四川人的性格,一种毫不掩饰的热烈,也是四川人对“过年”的理解——要够味,要够劲。
姥姥家里掌勺的大厨是爱吃的二姨父。他切菜的动作很快,刀落在案板上,节奏清晰而笃定。泡椒、豆瓣、蒜泥、姜末,一样样铺开,像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出。他不看菜谱,也不称量配料的比例,味道早就刻在了手感里。
年夜饭里,回锅肉几乎是雷打不动的主角。五花肉要先煮得半熟,再切片下锅翻炒。油脂被逼出来,肉片边缘微微卷起,混着豆瓣和蒜苗在锅里翻滚。香味从厨房一路溢到客厅,又顺着门缝跑到楼道里。
四川的年,总是热闹的。吃饭要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家子围桌,夹菜不讲究分寸,说话声音此起彼伏,有时吵得脑仁作响。饭桌上,对“今天辣不辣”“这道菜盐重不重”的即时评判从不缺席。所有的情绪都被允许,也都被味道兜住。
湖北的年,则要温润一些。厨房里少了红油翻滚的热烈,多的是小火慢炖的耐心。
湖北人过年,讲究“炖”。莲藕排骨汤,是最具代表性的年味。排骨要焯水,莲藕要选粉糯的,轻轻一咬就能碎开,汤要慢慢熬出泛白的颜色,不能急。为一家子烧了一辈子饭的奶奶常说,汤不是“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灶上咕嘟咕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低声说话。汤色由清转白,莲藕的清甜一点点渗进汤里,排骨的肉也逐渐变得酥软。
湖北的年,更安静。爷爷奶奶退休前都是老师,饭桌上的话不多,却不显冷清。夹菜时,小辈会自然地先给长辈盛一碗汤;吃完饭,大家也不会急着离桌,而是慢慢坐着,说一些并不重要、却舍不得停下来的闲话。
如果说四川的年是“热闹地在一起”,那么湖北的年,更像是“安静地陪伴”。
小的时候,我并不理解这种差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四川的年才算真正的年。辣、香、热闹,像一场盛大的庆祝。而湖北的年,在我眼里显得有些“清淡”,甚至一度觉得不够热烈。
直到慢慢长大,才意识到,味道的背后,其实是生活方式。
四川的味道里,有一种直面现实的姿态。生活不易,就把味道做得重一些,把情绪表达得直接一些。辣,是对抗,也是一种宣泄。
而湖北的味道,更像是一种调和。汤不抢味,却包容万物;火候不急,却能把时间熬进食物里。那是一种不张扬却持久的力量。
爷爷曾说,湖北的菜,不只是给舌头吃的,是给身体和心一起吃的。那时候我不太懂,只觉得他说话太慢。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一种生活的节奏。
这些年,家里的年味也在悄悄变化。
妈妈开始学着炖汤。第一次炖莲藕排骨汤时,她站在灶台前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么清淡,真的好喝吗?”父亲也开始接受麻辣。起初只是浅尝,后来能主动夹一块回锅肉,说一句“还行”。
春节的饭桌上,川味和楚味不再泾渭分明。红油旁边多了一锅汤,辣椒旁边摆着清淡的蒸菜。味道在交汇,习惯在调整。我渐渐明白,家的味道,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传统,而是在彼此靠近中形成的共识。
春节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让散落在各地的人,通过味道重新找到彼此。
陈畅然(18岁)上海高藤致远创新学校学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30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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