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时节,故乡涪陵的村野里,早已忙完了收割,大部分的农人们都迎来了一年中难得的“农闲”之际。只有一种职业除外,季节的风一转凉,他们便将奔赴另一场农忙——荷尽已无擎雨盖,正是挖藕出粉时。

  我的从兄便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挖藕人之一,每到此季,他便在村里包下了几块藕田。闲来无事时,我曾跟他一起在田间地头闲坐谈天,耳听他口中捕虫捉鱼的逗趣故事,也眼看着黄粉粉的藕节是怎样从黑黢黢的淤泥里,经他之手拔地而出。

  年少的我曾在寒风中瑟缩着,有过不解,问他:“为什么你会选择在这个时节挖藕?”彼时的他,似乎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学着武侠剧里宗师的姿态,故作高深地回应道:“藕就是这个季节成熟的呀,小崽儿,你懂不懂什么叫顺应天时?”

  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秋冬时节,由于荷叶已经过充分的光合作用,转向枯萎,加上昼夜温差变化偏大,气温低,莲藕的皮层表面开始沉淀厚重,整个莲藕结构转为紧实,因此有利于藕里淀粉充分沉积,含粉量高的藕口感便会变得粉糯,更适合制作粗粉类食品。

  我最喜欢看挖藕。每天,从兄便要穿戴好防水皮裤和长手套,天一亮就下到水田里,先用脚在塘底烂泥里轻轻地踩,然后弯腰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摸索,若是神情凝重或面带惊喜,便下手更加沉稳,最后在一句“诶呀”声中,小心翼翼地将藕托举而出。

  若遇到淤泥深重的旱田,还得先用藕锹去掉上层的枯叶和泥巴,再沿着荷叶根部试探性地一寸寸往下挖土,确保铁锹不会伤及藕体,等藕露出整个身形四分之三左右,才慢慢将其拔出。牵拉的手需施巧劲,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相当考较经验。手艺不到位,可能会折断莲藕,导致泥浆灌入,那这一节藕后期便徒增工作量。我是乐见其断的,因为每到这时,从兄便会唤来旁观的我,把藕抛过来:“崽儿,这些藕拿回家‘焢’饭吃嘛……”

  只有力道和经验并用得当,才能采出一根完整的藕。但一节藕要想变成一碗热腾腾的藕粉,还需走一段很长的路。

  将藕挖回家后,如同婴儿呱呱坠地。从兄惯用稻草或抹布依次将鲜藕外表附着的淤泥清洗掉,然后切去藕节的黑色毛须以及腐败的藕梢,再削去表皮上的脏斑。为了后续的藕粉成品中不会有沙粒感,他还会用筷子将藕段塞泥的孔洞反复通洗干净。

  和成长一样,一番“磨难”也必不可少。洗净的藕段用搓板擦成糊沫状,或者手工切碎,然后置于石磨上磨成浆液。这时往往需要多人协作,磨时要一边添藕一边加水,水多则稀清,水少则粗粝,水和藕的配比也要均匀得当,才能使磨出的浆液均匀细腻。

  其次的环节如同断舍离,类似滤豆浆。藕浆倒入白布袋中,再用木板或重物挤压而下,使藕浆液与藕浆渣分离。压时要先轻后重,以免布袋破裂。压后的藕渣取出加适量清水搅拌,再倒入布袋内重滤。袋中的藕渣可用作家禽饲料,呼啦啦地往空地上一撒,不消片刻即能鸡雀相迎。

  人的能量有多大,取决于其“沉淀”有多深,藕粉亦复如是。将藕浆充分搅拌后,静置至少一个夜晚,倒弃上层的清水,沉淀下的粉团便是初步形成的湿藕粉。

  走完以上过程,藕粉只需一段“曝光”后即可“入世”。铲去表层浮渣的湿藕粉,切片或刨碎后摊在圆圆的竹箕上,择一晴天晒出。从兄会在晒场四周隔上竹篱,或在周圈围上白布,防止风沙或杂质飞入,影响卖相品质。通常,只需晒到一触即碎便可为成品。不过按从兄多年的经验来看,要以含水量在十分之一以内的尤佳。

  自此,似雪的藕粉终于完成,从兄家的丰收和盼望也终于定型,他如愿赶上了农闲时节的末班车。

  小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富裕,一般只有生病了或者过年过节,才能吃到藕粉。不过,藕粉制成的那些天,免不了会受邀去从兄家做客,新鲜出炉的藕粉自然是待客佳品。

  藕粉密封保存在铁罐子里,用小勺盛一点在碗里,用少量冷水将藕粉调成糊状,再用烧开的热水浇灌其中,一边兑水一边搅拌。冲出来的藕粉呈半透明状,看起来会带着点粉嫩的颜色。几颗莲子大小的藕粉就能冲调出一大碗,清香馥郁中带有一丝草木气息。冲藕粉最好是刚烧开的水,如果水温不够,冲出来的藕粉会有白色小疙瘩,损失了细滑浓稠的口感。

  多年前,远嫁东北的姑婆回乡探亲,正巧赶上寒冬时节。到从兄家,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彬儿,你家今年的藕粉收成怎样哦?”从兄指着盆子里正在经历“沉淀”环节的藕粉说:“姑婆,你安心在老家耍。不消一周,定叫你们尝到……”话虽如此,从兄还是端来了往年的藕粉。

  几年前,我刚和远方的亲人们加上微信。恰逢从兄家藕粉丰收,知道我从事案牍劳形的文字工作,家人特意去从兄家买来几斤藕粉,说是开胃清热、清心除烦、消食生津,而且吃了不胖、对胃也好。我留了一小半,剩余的便都邮给了其他亲人。

  过了两个多月,远方的表姐给我打来电话,我才得知姑婆已于近日去世。正愁不知怎样安慰她,她抢先说道:“奶奶说,她没有遗憾。至少,老家今年的新藕粉已经尝到了……”此话一出,我霎时鼻酸,那些如藕粉一样白花花的故乡往事,如一年的初雪般纷纷飞来。

  又是一年岁末,在我的记忆中,这无疑是最适合吃藕粉的时节。一碗热乎乎的藕羹,淋上一勺晶莹的白糖,细滑如膏,盈润如玉,清香开胃。于我而言,如同嘘寒问暖的等号,亦如回家食味的讯号,充盈着乡情故土的恬淡与美好。

谭鑫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3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