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狗梁的冬漫长得熬人。
来自内蒙古高原的风自西北向东南,吹过这个高寒、干燥、土地贫瘠的村子。冬天,走在路上,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风的阻力,听到风吹过耳边的呼啸声。这个位于河北张家口、距离北京只有300多公里的村子,每年约三分之一的时间气温低于冰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村民会感觉到热。
2018年,是玉狗梁最红火的一年。那时,村口立着“中国瑜伽第一村”的石牌,吸引了一拨拨客人到访这个贫瘠之地——就为了看看村里的老人在炕上、田里、灶前,做瑜伽。国外的记者来了,知名大学的教授也来了,记录玉狗梁的短视频账号总共收获了超300万点赞。
直到今天,这里的村民已经练了10年瑜伽,大多数练习者超60岁。有村民以前弯不下腰、抬不起腿,如今劈叉、倒立等高难度动作,即便在农田里也能做。外界的关注让玉狗梁换了新的模样,10年间,村子添了公共浴室,建了健身广场,盖起民宿,办起老年食堂。
但热度只有一时,寒冷才是玉狗梁的底色。2018年之后,流量慢慢下滑,单个视频点赞量从十几万次降至几百次,原先村子一年要接待两三百拨客人,如今只有几十人次。尽管村民的收入稳定,但仍想获得更多流量。村支书张鹏程开始张罗起办村晚、搞直播——让这个村子再“火”一次,是他的头等大事。

被冻住的玉狗梁
71岁的村民张喜英在玉狗梁种了一辈子地,眼看着村口挂上了“中国瑜伽第一村”的石牌,如今又换成“中国健身瑜伽示范村”。
这位皮肤黝黑、声音洪亮的女性,头上常系着颜色鲜艳的头巾,冷冽的风吹得她的脸上总是浮现出红色的血丝。
在过去许多年,张喜英的收入主要依赖土地流转,把手里6亩地包出去,一年可得5760元。这里每年无霜期仅100天,作物一年一熟。张鹏程形容,玉狗梁“稳定地穷了几十年”。
2016年,石家庄邮电职业技术学院音乐教师卢文震主动报名扶贫,当上了玉狗梁的驻村第一书记。这位老师踩着一双布鞋,步伐迈得很快,匆匆地走在人群前头。
卢文震记得,2016年农历正月十七,他和同事从石家庄坐了7个小时的车来到这里。在地图上搜索,他甚至找不到玉狗梁的定位。他在零下28摄氏度的户外,裹着羽绒服,感觉到刺骨的冷,“要被风穿透了”。
当时的村支书张海来接卢文震。他“干巴瘦”的身子裹在有些年头的军大衣里,戴着小毡帽,拿着老年机,开电动三轮车载卢文震回村。回村的路上都是石子,硌得车上的人来回晃荡,月亮是唯一的照明工具。第一晚,卢文震的手机被冻得关机。
来过玉狗梁的人都说,村子的安静令人印象深刻。村民年复一年种地、放牧、串门、打牌。牛粪在农户门口堆着,因为足够干燥,路过几乎闻不到臭味。
张海介绍,2016年,玉狗梁常住人口110人,60岁以上的占比80%,村里一半以上的人在外打工,是一个典型的“空心村”。现任村支书张鹏程补充,玉狗梁至今“空心化”问题依然严重。
卢文震想带着这个被“冻住”的村子往前飞。他走访发现,很多村民有关节炎、风湿等疾病,“因病致贫”是玉狗梁贫困的原因之一。玉狗梁平均海拔1400米,有研究指出,高海拔地区中老年人膝关节骨关节炎患病率高于其他地区的同类人群,尤其以女性居多。
卢文震串门时还发现,许多村民会在炕上盘腿坐,连88岁的老人都能轻松盘腿,他联想起瑜伽里的动作“莲花坐”,决定让村民们试一试,练瑜伽。
当时,他还不知道“流量”这个词,想着留守老人练瑜伽是新鲜事儿,能吸引外界关注,说不定能给玉狗梁盘出一条脱贫的新路。
“我想给大家介绍一种叫瑜伽的运动。”卢文震喊来几个村民,可话没说完,大大咧咧的张喜英一屁股盘腿坐在地上,“不就这样吗?卢书记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练瑜伽
在村委会院子前的空地上,瑜伽课开始了。站在中心的卢文震一边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习瑜伽,一边教学。围在四周的村民们叫苦连天,“田里干活已经够累,练这个更累,连衣服都不好穿”。他们要每天上下午来村委会院子里各练1小时。
为了让大家愿意做爬行动作,卢文震自费买了50副白手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果然,村民们愿意动起来了,还互相传话:“练瑜伽送手套。”
他又自费买了100个红色瑜伽垫,用大喇叭广播通知村民来村委会领,“人人有份!”领回垫子后,练瑜伽的村民多达六七十人。村民们把瑜伽垫看成宝贝,平时舍不得用,等到需要展示时才拿出来。
对许多妇女来说,练瑜伽是一种喘息。当时的妇女主任靳秀英观察,“在村里,女人干的活比男人还多。从田里回来还得做饭、做家务。练瑜伽时啥也不想,很放松。”妇女成为最先体验练瑜伽的群体,家里的晚饭从16点推迟到17点,男人们抱怨:“家里活都干不完,还练瑜伽?”
2016年夏季,玉狗梁有3个月没下雨,大旱导致收成不好,有人骂她们“撇八叉(倒立)冲撞了老天”,也有人觉得动作不伦不类。但妇女们仍坚持练,她们偷偷约定好在树林里、在靳秀英家的后院练习。
卢文震记得,当时村里一位老人生病,他看望后,想起了自己仍在农村的父母,脑海浮现几句歌词,不自觉地哼唱起来:“你也会老,我也会老,身体是自己的,儿孙和医生指望不了;你穷也好,你富也好,总有一天都会老,身体不好啥也享受不了。”
他回去就把这两句歌词记在了笔记本上,想给村子写一首村歌。
最终,卢文震把他在玉狗梁感受到的星星、蓝天写成歌曲《有一个地方叫玉狗梁》,请河北省交响乐团的歌唱演员录制成小样,等村民们集合来练瑜伽时,放给村民听。有人说:“没想到咱们玉狗梁这么穷,唱起来却这么好听。”
慢慢地,村民对瑜伽的看法在改变——起初坐在墙根看热闹的男人们也加入了,开始学金鸡独立、倒立、劈叉;孙子给奶奶拍视频,传到网络上,总点赞量超100万次;靳秀英去北京玩了一天,原先腰间盘突出严重的问题没有出现,女儿支持她:“城里好多女人都练这个。”
张喜英再也不会弓着肩膀驼着背了,“人家缓解疼痛要针灸按摩,我都不用花这个钱”。

被流量改变的玉狗梁
27位村民翻出自己最新、最好的衣服,统一穿着黑色裤子,把头巾洗得干干净净,坐上了火车的卧铺。他们在车厢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许多人第一次离开玉狗梁。
他们要去石家庄录制河北卫视的节目《百姓大舞台》。为此,张喜英把最难的倒立都学会了,“必须得会,学不会就坐不了火车飞机,出不去,就见不了大世面”。当时,这群村民学习瑜伽不满一年。
为了登上舞台,村民们铆足了劲排练,一天练8个小时。回到酒店后,还有人在楼道里加练。他们在石家庄待了3天,就连等待排练室开门的间隙也在练习基本功。电视台的编导看了,劝他们休息。但村民们说,表演不好回去会挨骂——“我们代表的不是自己,是玉狗梁全体乡亲。”
张喜英心里紧张又兴奋。上台了。《有一个地方叫玉狗梁》的歌声响起,张喜英跟着旋律开始表演,心情也渐渐放松:金鸡独立、莲花坐、倒立、双人瑜伽……村民们在院子里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最后呈现在省城电视台的舞台上。
卢文震在石家庄带的学生们也来到现场,为这群第一次登台的村民们拉起横幅,“厉害了我的玉狗梁”。
节目播出后,玉狗梁火了。央视财经频道《奔跑吧健康》用15分钟介绍玉狗梁的瑜伽;张家口一位摄影师赵占南拍摄的《乡村瑜伽》入围第26届全国摄影艺术展览;2018年3月初,电影《厉害了,我的国》中出现了6秒钟的玉狗梁画面。玉狗梁那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看到了节目,不再反对老人练瑜伽。
卢文震自费买了100本瑜伽教材发给村民,工作劲头越来越大。
一位在外务工的村民回到玉狗梁,发现老家有了很多变化。县政府出资翻修了村委会办公楼,又在村委会办公楼门口的荒地上建起约500平方米的健身广场,配备10组体育器材。瑜伽村的故事被拍成电影《欢迎来到瑜伽村》,剧组给村子捐款10万元,后来修建了公共浴室。
村干部在短视频平台上卖瑜伽课、直播卖土特产,共收入十几万元。村民参与直播按“工分”计酬——直播一次记1分,每月最多能分1000元,少的也有四五百元。有人在短视频下评论,“把瑜伽练成了中国功夫的感觉”“真给力,不是一日之功”。
练瑜伽的村民们还登上了著名运动品牌的广告图:他们在麦田里倒立,在田野里做“双人虎式”,在羊群旁拉伸,在鸡笼边做“金鸡独立”。意大利一个户外度假村的老板,特意来玉狗梁考察。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受到了村民的欢迎,“大家来的时候总是带水果,我们就分了吃”。
许多贫困的村民开始种藜麦——一种健身人士爱好的主食,因为“瑜伽村”的流量,玉狗梁的藜麦在网络上大受欢迎。卢文震回忆,藜麦种植让贫困农户人均增收1100元,其中一户人家因种藜麦赚了上万元。
2020年2月29日,玉狗梁最后一户建档立卡贫困户脱贫,建档立卡贫困户年人均纯收入从2015年的2800元提高到2020年的12335元。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守英来玉狗梁调研,发现卢文震通过鼓励村民练瑜伽,改善了村民尤其是老年人的身体状况和精神面貌。

重新被看见
尽管近年来玉狗梁人均收入年年上涨,村民们“吃喝不愁”——2025年,玉狗梁修建了老年食堂,村里60岁以上的老人去吃饭,一餐仅需2元。同年,村年人均收入达到了27960元。但如何留住玉狗梁的流量,仍是萦绕在张鹏程心头的问题。
2021年,村民们明显感觉到,“流量”变小了,来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原先在北京工作的80后张鹏程,决定回老家玉狗梁当村支书。
卢文震回忆,最初直播卖土特产时,因玉狗梁距离县城约60公里,比较偏远、交通不便,物流费要每斤2元,高于市场价。
想来玉狗梁的客人需要从张家口市坐客车到张北县,转乘每天仅一班的客车到两面井乡,再换面包车向东北行驶1.6公里,折腾快3个小时才能看见那块石牌。
同为张北县的公会镇,距县政府仅27公里,镇内还有两条河流,方便建设种植基地、引进扶贫工厂,成了河北省首批电商示范镇。
经济附加值较高的藜麦,只在玉狗梁的土地上种了一年——它要求农民把土地翻得又深又细,土块需呈细碎状、无杂草和作物残茬。一位玉狗梁的村民说,种藜麦费事,“种种挺好,但是不种也行,老了也就不折腾了”。
他们的收入自脱贫后没有下降。
为了让村子重新被看见,2025年,张鹏程举办“村晚”:村民再次唱起《有一个地方叫玉狗梁》,练起“篝火冰上瑜伽”,并开通线上直播。张鹏程介绍,直播累计观看人数达10万。
那一天,卢文震也回到玉狗梁。2023年,他不再担任驻村第一书记,回原单位工作。他不再觉得玉狗梁的冷是“刺骨”的,8年的驻村经历让他从“怕冷”,变成了“怕热”。
他看着村民们再次唱起他写的歌,心情复杂,很多熟悉的老人都不在了。他担心,玉狗梁很难再回到之前“火”的那种状态。
中国传媒大学信息传播学院副教授刘楠去过多个网红村调研,包括玉狗梁。她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网红村是近些年出现的现象,很多干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一个被媒介事件激活的村庄,怎么去接住这波流量。这都是数字时代带来的全新命题。”
她认为,办村晚是一件好事,是对村庄文化符号展示的延续,但村干部也要想清楚,村晚的意义是什么,如何不千篇一律,而是展示文化自信和村庄独特价值,并转化为农村可持续发展的动力。
2025年7月,由乡政府和乡镇企业出资的民宿在玉狗梁落成,最多可同时接待86人。张鹏程觉得这事“费力,但收入不如预期”:“一进9月,暑假结束,天一转凉,就看不见人影了。”截至目前,民宿暂未盈利。
现任职于中央党校的王声啸,在中国人民大学读博期间曾到玉狗梁调研。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玉狗梁若想发展旅游,单靠一个村子不够,周边村落发展滞后,难以提供配套支撑。“对于健康方面来说,走出了一条新路。但是仅凭这一点想吸引年轻人来旅游,还是比较弱。”
王声啸认为,村子的流转土地没有充分利用,经济效益不高。他们团队撰写的调研报告中提到,玉狗梁土地资源存在浪费问题,村民大多种植的是牛、羊的饲料草,可以考虑在流转土地上重新发展藜麦种植业,而后发展藜麦加工业。
去年10月,玉狗梁和自媒体公司签了合同,准备在短视频平台上“起号”,吸引更多游客,但截至目前,这个短视频账号仅发布了17个作品,收获725次点赞。张鹏程鼓励村民尝试个人直播,“谁有能力谁上”。但大多数村民不知道该如何操作手机,连发送视频、添加好友都不会。
刘守英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玉狗梁是老百姓的精神家园,但不一定具备招商引资的客观条件。“村庄想要发展,需要有钱,有当地的能人,能人要有公心,要把老百姓带动起来。”
原先六七十位练瑜伽的村民,如今有人去世,有人去外地打工。只有9位村民坚持练瑜伽,在没有任何人鼓劲的情况下。
张喜英是其中之一,她的练习频率从过去一天两次变为“看天气”——天暖时天天练,天冷时,只在有人来访时,她才去由藜麦储存室改造的瑜伽馆练习。所有上电视节目表演的动作,她都没忘记,她随手就向记者在炕上展示了“倒立”。
“我们能做的动作,城市里的姑娘不一定能做到。”她说。
实习生 马思洋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魏晞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11日 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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