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的话
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故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土地不仅供养着人间烟火,更承载着无数人心底的日常温软、岁月悲欢。有人长大后奔赴远方,暂别故土;有人则一生扎根,与土地相守相伴,朝夕不离。本期的4篇作品,落笔于四片截然不同的土地,书写此间的人与往事,照见人与土地之间那份最质朴也最真切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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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
刘文姝(22岁) 哈尔滨医科大学学生
东北的孩子,常常对土地有着特别的情思。一抔土,一方地,孕育粮食,也埋藏故事。可以说,东北孩子的故事是从黑土地开始写的,我也就从这里起笔。
我的故事从小院开始。院子里的夏天并不算太热,姥姥家没有空调,连风扇都不怎么开。若热了,就把各个屋的门都敞开来,风便到处都是了。外面嫩绿的树叶轻轻地摇晃,仿佛我与天地都躺在大树的摇篮里,我就这样听着沙沙的树叶声,昏昏睡去。
小孩子闲不住,便在院子里寻乐。那些瓜果蔬菜都举手可得,可它们不会说话,我不喜欢,只捉葱尖上的蜻蜓去,红色的、绿色的,捉来又放走,总觉得没趣。直至发现院里的大黄狗会吃蜻蜓,我又打起兴头来,捉几只给它吃,又怕它中毒。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狗真的可以吃蜻蜓吗?
直到我把这一切把戏都玩腻了,便吵着要回家。直到大姨过来问我:“和我一起去下地吧?”我的双眼便又放出光来。
我们出发了,烈日当头,心里却涌着清凉。一辆比我还高的大自行车载着我,前面的人奋力地蹬着。太阳怎么离得这样近,好像就在我的头顶,宽阔的大路一眼望不到头,不知要通到哪里去……
终于到了。地里的庄稼仿佛比大姨还高,她不放心我进去乱跑,就让我在路边守着自行车。那些狗尾草都是常见的两倍大,我只觉得太神奇了,不管什么东西到了这地里都如此生机勃勃,怪不得人们期盼丰收,地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宝物?我没能见到,倒也不惋惜,小孩子的想象力总是丰富过了头,哄得自己心花怒放。过了段时间,我们就背着太阳回去了,回去的路是下坡,大姨骑得很轻松。
春去秋来,我在这里度过天马行空的暑假,又迎来全家团聚的新年。一碗碗颤巍巍的肉端上桌,热气熏得人脸都看不清楚。为了庆祝一年的丰收,大人们推杯换盏,喝得双颊红润,还要打麻将到深夜。我睡眼惺忪地醒来时,就溜去一边看《星光大道》,和小弟玩网页小游戏,那时的我以为这就是生活。
可生活没那么简单。
我不懂离别,却发现一切静悄悄地改变着。2013年的秋天,他们要我别去上学了,姥爷走了。什么意思呢?我不知道。跟着走完仪式,我只觉得很好奇,悄悄地从屋子里出来,向灵堂里望了又望。人死了归谁管,阴阳先生吗?要不怎么都听他的。那人又住在哪里?吃什么呢?
我不懂离别,却也懂了。
2014年,爷爷走了。他们说多给爷爷叠元宝,在那边就会有钱花了。爷爷常年卧床,却总记得给我拿钱,于是那次我拼了命地叠,一张方方正正的小金纸,没过一会儿就变成一个鼓鼓的元宝。叠啊叠,元宝有点像小船,我便想象这些小船顺着某条河漂到爷爷手里。我不懂人们为什么哭,但看到大家都哭得如此伤心,我也突然无端地想哭,眼泪原来是死亡的伴侣。
2022年,爸爸走了。发病那一天,是我高考的第二天,只能由大姨负责接送我,大人们心照不宣地瞒到我结束最后一科考试。一切像梦一样,痛苦让我说不出话,甚至发不出声,它钻入我的喉咙,让我几乎要把心呕出来。那一年,我18岁。在最志得意满的年纪,我简直要拥抱死亡。
怎么回事呢?
2024年,大姨走了。她忘记了接我。她被埋在那块地里,却不会再有那样的活力。新坟不允许女人去看,我依然没见到那块地,我还是在路边等着,却没人载我回去了。回去的路是下坡,我的腿却像灌了铅。如果大路两边都望不到头,那总有一天她会载着小时候的我回来,地球本不就是个圆吗?
亲戚们离婚又结婚,搬进高楼,又四散到世界里,小院从此冷清下来。我想到曾经的暑假,我是怎样带着弟弟在院子里横行霸道,肆意采摘、品尝着未红透的果子,这让还不谙世事的他在冬季也吵着要去园子里摘果子。我笑他:这还没到土地的时间呢。
是啊,土地需要时间,不如说人们需要时间。在土地的时间线上,人只是轻轻望了它一眼,就回到它的怀抱里。土地,你又望见了多少故事呢?请你怀抱着他们,沉沉地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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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山记得(散文)
于雨溪(23岁)
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来到阳台上,抬头就望见了月亮。它静静地悬在夜空中,是那样遥远,可盯着它时,它好像闪烁着靠近,转瞬又轻飘飘地挥手远去了。我沉默地注视着它,它却用柔和的光抚摸着我。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突然萦绕在心头,我似乎懂得了那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也懂得了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奶奶家在盘山附近半山腰上的一个村庄里,从这里上山只有一条主路,出入不易。和城市比起来,这里甚至显得有些“与世隔绝”,所以村里大多都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会选择离开,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我童年的大半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还记得奶奶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核桃树,爷爷为我做了一架秋千,只用一块木板、两条麻绳,绑在核桃树粗壮的“手臂”上就完成了。我坐在上面轻荡,感受着风吹过耳边,仿佛童年也如风一样呼啸而过。我总是望着山——或许山也在望向我,如此,四季更迭。
四季都有自己的颜色,但我最喜欢夏天。如果说春如水,那么夏天一定如歌一般,而且是一首热情而响亮的歌。
盛夏来临之际,太阳透过云层直直地照射下来,强烈的光线让人难以睁开眼睛,滚烫的空气把全身上下都包裹起来。这时找到一条上山的小道,走上几米,等道旁繁茂的树木完全将身影笼罩,别样的清凉便袭上心头。清凉的泉水从石缝里汩汩地流出,汇集成一条小溪,小溪清澈见底,平滑得像面镜子,用手盛起一捧溪水,就像捏了一把雪在手心。将溪水扑在脸上,顿时就会神清气爽,感到说不出的畅快。
走进一条两旁有果园的小道,就是另一番滋味了,瓜果清香顿时扑面而来。主人家即使见了生面孔,也会热情地递过来几个果子让你品尝。无论是李子、桃子、杏还是樱桃,浓郁的果香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迸发出来,一瞬间香气四溢。那种空气中略带酸涩的味道,搅和着夏天似火的热情,让人舒服得想眯起眼睛。
太阳如此明媚,一定也会有一个晴朗的夜晚。当火红的夕阳渐渐隐匿在山的另一头,夜晚就大张旗鼓地来了。夏风可能是白天时在山间树丛中钻了个够,此时就有些懈怠了,于是空气中的热温消散了些许。吃过饭后,大家都在院子里歇息,堂屋的门大敞着,空气中还有未消散的柴火味,但很快就被烧艾草的味道覆盖了。夜晚也从不会寂静,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伴随着偶尔响起的几声悠扬鸟鸣,大山也沉沉睡去。
我其实是不喜欢下雨天的,泥泞的山路会将挽起的裤腿打湿,夏季傍晚看似凉丝丝的风刚迎面而来,紧接着却是温热黏腻的空气,让人无端升起燥热。
但是雨后的景色却令人着迷。本就没露面的太阳偷了个大懒,让打着盹的月亮来了。如此,湿漉漉的月光睡在地上,而滴滴答答的雨点一边敲打着它,一边荡漾着清脆的回响。
雨后的第一个清晨,打开门,新的世界展现在眼前。天刚蒙蒙亮时,空气已经变得湿润,水雾将整座山笼罩,泥土世界的秩序被打乱,翻涌出芳香的气息,浓重的青草气味让人心旷神怡。光打在交叠的树叶间,是一幅流光溢彩的景致。光如水般在滑润的叶子间流淌,清风拂过时,树叶碰撞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整棵树也闪着光亮,还有几处会显露出斑驳的七彩色调,宛如童话中的魔法树。远处的山是朦胧的,天空和山峰相接处像被晕染开,不仅磨掉了锋利的棱角,更是模糊了色调,犹如水墨画一般。而再往近处看,山才慢慢地显露出原本的颜色,不同于往日扎眼的苍翠,此时更像一种朴实的绿,在蜿蜒的山脉中绵延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我如此热爱这样的生活。我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荡,在清泉中享受清凉,在山间树林里奔跑,在因农耕而翻松的土壤上大大咧咧地舒展身子……躺在这片土地上,我的心总是平和而安宁。仰望着天空,心中从不会有漂泊之感,因为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能看见四处环绕的山,只要还能看见山,就知道家的归处。
所有山里的孩子都是在这样宽厚的怀抱下长大。山像一位母亲,从不会在意她的孩子是否会停留,只是永远含着微笑地目送孩子们远去。
后来我离开了大山,满怀欣喜地向更大的城市跑去。可前路似乎并非坦途,很多时候,我都在茫然地寻觅着一份归属感,当解开华而不实的包袱时,才惊觉走偏了太远。多少次睡梦中,我都又梦见了那座山,梦见了无忧无虑的儿时的那张脸。恍惚间她好像也在对我笑,像是宽慰般地抚平我紧皱的眉头,然后开口对我说,不要害怕走弯路。
虽然我离开了大山,但那儿的一切已经在我的念想里扎了根,在记忆里像树一样发芽。在月光的怀抱中,我沉沉睡去,像是回到了那一天。儿时的美梦,或许只有山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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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香而去
程睿滢(19岁) 闽南师范大学学生
再次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竟嗅到一股儿时清丽的乡土气息。那段记忆不是从梦境里捏造而来的,鼠曲香的“家谱”是可以查考的。而我与它的初遇,在孩提时。
外婆家在沂洋村,村口旁有一条山路,橘子树种在土山上,在树下可以看见山坡上低矮的黄土房。那土房看不见大门,只能看到古式残垣的飞檐翘角与几行燕子的依偎相伴。我与朋友们玩累了,便在树旁的石墩上歇歇脚。
外婆和蔼的声音好似还萦荡在耳边:“草粿做好了,一块儿来吃哇!”回音间隙,似乎还能听到蹒跚步履渐行渐远的声音。在我们那儿,大伙儿都将用鼠曲草加工做成饼状食物称作“草粿”。
年少时,我和表哥跟着外婆去那片地拔鼠曲草,那淡淡的嫩绿染绿了春风,化开了淤泥。羊肠小道旁的大河水平如镜,一片澄澈,河边石缝里长着一连串的鼠曲草,而当时懵懂的我也只是慨叹这样的植物拥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噢!兴许是天下的植物深谙达尔文的生存法则,只有适者才能扎根,然后挺直腰板。
大株的鼠曲草都带着些金黄的花蕊,年龄尚小的我也只是更喜欢采大朵的鼠曲草,对原料的选择一无所知。“傻孩子,别贪大呀!”外婆弯腰,用沾着泥的手轻拍着我的胳膊,“大的叶子老啦,吃起来柴柴的。要拣这种,叶子嫩一点的,饱满一点的,那些丁点小的,是它的子孙哟,咱们不摘,下回咱们再来。”外婆递过来一株适中的草,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我“嘿嘿”了两声,“知道啦外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时光意味着什么,只当是一种有趣的采草游戏。
那天回家,我们满载而归。我和表哥一人提着两大袋鼠曲草,在酡红的夕阳天里蹦蹦跳跳地跟在外婆身后。隔天,外婆便带着鼠曲草拿去加工。蒸糯米和发酵的大米在搅拌的轰鸣中混合,经木桶蒸腾,便蓬起一团温热的云雾。随后,鼠曲草被捣碎,变成草本绿的粥状后,便可放入模具里,轻压,一块块莹莹的绿粿就做好了。用保鲜袋将粿放入冰箱里冷藏,想吃的时候拿出几块油煎,“滋啦”几声后,小小的草粿外层便变得焦脆起来,可里面还是糯的,甜而不腻。
小时候的印象里,外婆总爱投身于她那一亩三分田地。有时候天光大亮,便不见了她的身影,直到我贪玩跑到田埂上去时,才远远望见外婆正精心照料那片青菜地。一直到日中,太阳晒得人发昏,她才擦去在阳光下闪烁的汗珠,蹒跚着回家。
几年后,我再去看望外婆。外婆更瘦了——她本来就瘦,可现在是瘦骨嶙峋。当我去外地上大学后,才觉得对外婆的思念像是刻在留声机里反复播放的旋律,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响起。我也不知为何白日少有这种感觉,或许是被喧嚣盖住了。母亲说,外婆从小便种菜持家,她是几个姊妹里最大的,过早地承担起养家的责任。她一辈子吃了太多的苦,时代的颠簸、人情的冷暖、钱财的流转……桩桩件件,都让人心疼,可她在我们这些小辈面前从来不提那段艰辛的过往,只是絮叨着“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诸如此类的话,时常还会给我们寄一些老家母鸡生的鸡蛋。当在外求学奔波的我们抽空回家看她时,她的神情有种难以言说的意味,那透亮的眼神里潜藏着深深的思念、隐隐的担忧和殷切的期盼。
只是后来,在外婆家的桌上鲜少看见和当年一样香脆的草粿了。外婆和鼠曲草的时光,一过便是永远。因此,草粿虽不是享有盛名的美味珍馐,却成了我旷日持久的怀念。
前些天偶然在公众号看到“尝一口春粿,寻一季好运”的文章,才知道草粿也叫“鼠曲粿”,有清热解毒、祛风除湿的药用价值。或许是因为这种美食过于独特,又或许是小地方的美食缺乏文献可考,之前在网上,我从没查到过关于故乡草粿的信息,大多都是关于潮汕人清凉记忆的另外一种“草粿”——一种胶状凝固物,与故乡翠绿的小饼儿大相径庭。没想到如今竟在无意间看到鼠曲草挺立的“英姿”,招我追忆。那淡黄的花蕊,还有独属于古田人迎接春天的吃食方式,都是老祖宗顺应时节、养生智慧的生动体现。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献给我的童年,献给我魂牵梦萦的鼠曲地。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有一段仲夏时间,我总能闻到一股特别的香气,像父母煮好饭菜里夹杂的卤肉香,又像曾路过气象局门口时隐约的栀子花香,心肺畅快了一阵,又忽地消失。也许,是太过于想念鼠曲香所引发的错觉。
或许,那鼠曲香从未远去,只是藏进了春风里。也许就在不经意间,我便能在故乡的三月寻香而去,寻那双外婆采鼠曲草的手,寻儿时一口齿龈久留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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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木桥(小说)
李子未(22岁)
胡桥是一个爱独处的养蜂人,常年一个人住在瓦山山腰。
瓦山的地形颇有些奇特,山顶一大片好似平地,而山腰较为陡峭,唯有胡桥的养蜂处稍缓和一些。以前山脚下有个小村落,叫李家村,村民不多。
有地质学家曾到访过这里,一眼就看出了瓦山的奇特,在山脚与正在埋头苦干农活的李大哥攀谈时说:“这位大哥,要我说你们村应该迁到山顶,那可是最适合养蜂的地方,一年或许能收两三次蜜,哪里还需要过得这么辛苦。”
养蜂?李大哥倒是知道胡桥在半山腰干这事,想了想,思量着他不甚勤勉,却也可以安稳度日,自己有了专家指导,又一向是村里数一数二能吃苦的人,还怕不能比胡桥做得更好?
于是李大哥真去山顶养蜂了,一两年过去,竟真养出了好蜂,得了些好蜜,卖了个好价钱。没多久,山脚下的李家村,什么李二弟、李四妹的,均好似与蜂命中有缘,突然觉醒了养蜂天赋,几乎所有人都搬到山顶上养蜂去了。
胡桥是一向住在山腰的,离山顶还有好几里山路。他一直养蜂,在李家村的人都去养蜂之前就在干这项生计。但他从未觉得养蜂有多挣钱,或许与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关吧。
自搬到山顶起,李家村的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他们坚信能通过养蜂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偶有山上的“老蜂农”下山,不时会专门绕道至胡桥那儿,并很“好心”地建议胡桥这个外姓人也搬去山顶——毕竟先去山顶的实实在在赚了一笔钱,恐怕那里才是养蜂圣地呢。他们很体贴地给胡桥留了块风水宝地,那里靠近山顶和山腰的交界处,离灵河不远,也不缺水。
胡桥不以为然,他所住的山腰附近也有水源。说是水源,其实是一条小溪。小溪真的很小,小到常常有断流的风险,也不曾有过名字。若要渡过小溪,旱季时一蹦便过去了,而雨季时便只能走这里的唯一一座独木桥。
过独木桥时,胡桥心想:小溪也哺育了瓦山,应当有名有姓,独木桥的功劳也不小。于是作为山腰处的唯一居民,他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小溪与独木桥的命名权。
不过究竟命名为何,这可得好好想想。
名字可马虎不得,胡桥可不想让那小溪与桥被他人瞧不上眼。
胡桥家早年间逃荒到此,因李家村的村民都占着山脚下肥沃的土地,父母不欲争抢,就在山腰处远远地划地而居了。后来长辈们相继去世,年近而立的胡桥就守着那谁也不爱搭理的山腰独自生活。
胡家只有胡父曾念过几年学,一直叮嘱胡桥要好好读书。一位姓张的先生到了瓦山,看瓦山钟灵毓秀,决定不走了。李家村的族人们本不太待见张先生,但后来看他很有学问,且愿意大方地在李家村当开蒙老师,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有人曾问张先生,你游览过不少名山大川,为啥要来这小小的瓦山定居?他只是笑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却藏着李家村的人半辈子都看不透的过往与释然。
张先生在山脚扎起一圈小小的篱笆作为居所,并在那里免费给村民和他们的孩子教授知识。令所有人都夸赞的是,他从不厚此薄彼。
胡桥小时候上课时,也曾乱猜张先生的过往。几番暗戳戳地刺探下,张先生吐了几句:“我还小时,也曾和父母住在这样地势的山村中,从小我就擅长读书,多少年过去,我倒是看起来不错了,父母却至死都在那儿,也来不及……”
张先生还对胡桥说:“读书是一定没错的,但也不绝对,或许真正有意义的并不在书中,我只希望你能多明些事理。正如我曾经就读过刻舟求剑的故事,而今却……”胡桥听得云里雾里,像穿梭在瓦山顶上飘飘然的白水汽里,外头清晰,里面乱絮。
但听父亲与张先生都这么说,胡桥便试着开始读书了。一年年过去,山腰处竟养出一个大虫子——“书虫”。
因为钱不多,胡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跨过独木桥,跑到镇上的书店换书、借书来看。他要做农活、养蜂,没什么时间,就缝了个布袋子,松松垮垮地挎在身上,随时利用各种间隙来看书。后来,甚至蜜蜂也不怎么管了,只在看书累时才养蜂。
胡桥很喜欢去请教张先生。开始是请教一个字的读音或含义,后来书读多了,也能和张先生胡侃几句。胡桥读《西游记》中“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那一回,认为白骨精作为妖魔把玩弄人心那一套耍得如臂使指,很有坏人的“风采”,便想把小溪命名为妖河——多不同,多神气!
于是他难得地走进“闹市”,寻张先生去。山脚下最显眼的土篱笆前有个小棚子,那是张先生的居所。
拨开一圈簪着翠绿藤蔓和三色野花的土篱笆,胡桥大声唤着:“张先生,张先生!在家吗?我想到名字了!”
推开木门,拨开芦苇做的门帘儿,胡桥兴致很高:“张先生,你知道我门前有条河吧,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妖河’,你觉得咋样?”
呷了口粗茶后,张先生慢悠悠道:“你这娃,倒会往自己身上贴。‘妖’字可有好几层意思,你先说说,你这‘妖’是哪一种?”
“这……”胡桥拍拍脑袋,显然不太清楚。
“所谓‘妖’。多智近妖,你不算很聪明,谈不上妖;女子美好、容貌艳丽为妖,你一个男的,也说不上妖;淫邪不正为妖,难道你要向坏品德靠近吗?”
这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在胡桥头上。“这么说,是没法用这个名字咯……”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闷闷的。
“那倒也不完全。怪诞怪异为妖,特立独行为妖,反常为妖。我看你们这瓦山就挺怪异的,说妖,也不完全为过。”
“只是,你要用这个名字,在山顶那些人看来可就太邪了,他们又有话讲了。你不怕吗?”张先生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胡桥的眼睛,食指竖起来向上指了指。
“啧,管他们的。”
“那妖河上的桥呢?”
“也想好了,便叫‘独’吧。”
张先生没有作声,想来是一种默许。
自从妖河与独桥的名字传开后,李家村的人更绕着胡桥那块走了,他们都认为胡桥这人怪得慌,那地儿怕也不是什么好地界。更重要的是,那独木桥也不好走呢。
胡桥不管,依旧我行我素,守着李家村的人最不喜爱的山腰,叫着李家村的人嗤之以鼻的妖河与独桥,读着李家村的人都认为没用的书,不慌不忙地养蜂,静静地在云雾升腾消散中过着不被旁人理解的生活。
一茬茬儿水稻倒了又立,一片片野花枯了又发,胡桥的蜂蜜也收过了七八回。
这些年里,不知是天公不作美还是李家村的人竭泽而渔,灵河断流过好几回,断断续续地有水没水,养蜂自然也不成了。
妖河倒是没断流,可那浅浅的一汪小溪看起来也供不起多少营生,独桥也难以供太多人同行,再加上村民抹不开面子转投到胡桥那里,于是他们又陆陆续续地搬回山脚,把杂草丛生的土地重新开垦起来。
李大哥还不愿轻易放弃,曾厚着脸皮去寻地质专家。专家道:山顶蜂群过多,村民过度取水灌溉蜂箱、清洗蜜桶而水位骤降;而花期时过度采蜜导致植被不丰,也是影响降水的原因之一。
这番说辞说得李大哥好一番郝然,羞着赶紧溜了。却没听见专家喃喃地分析:虽然山顶少雨,但降水线下移,山腰处怕是不会缺水咯……
几年过去,李家村曾经风风火火的养蜂事业最后仍只有胡桥一人做了下来。
瓦山,又恢复了曾经安静的模样。
而胡桥,仍是养蜂,看书,寻张先生聊天。
云卷云舒中,只偶尔闻见从半山腰处传来的一阵蜜香。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13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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