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孩子,常常对土地有着特别的情思。一抔土,一方地,孕育粮食,也埋藏故事。可以说,东北孩子的故事是从黑土地开始写的,我也就从这里起笔。
我的故事从小院开始。院子里的夏天并不算太热,姥姥家没有空调,连风扇都不怎么开。若热了,就把各个屋的门都敞开来,风便到处都是了。外面嫩绿的树叶轻轻地摇晃,仿佛我与天地都躺在大树的摇篮里,我就这样听着沙沙的树叶声,昏昏睡去。
小孩子闲不住,便在院子里寻乐。那些瓜果蔬菜都举手可得,可它们不会说话,我不喜欢,只捉葱尖上的蜻蜓去,红色的、绿色的,捉来又放走,总觉得没趣。直至发现院里的大黄狗会吃蜻蜓,我又打起兴头来,捉几只给它吃,又怕它中毒。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狗真的可以吃蜻蜓吗?
直到我把这一切把戏都玩腻了,便吵着要回家。直到大姨过来问我:“和我一起去下地吧?”我的双眼便又放出光来。
我们出发了,烈日当头,心里却涌着清凉。一辆比我还高的大自行车载着我,前面的人奋力地蹬着。太阳怎么离得这样近,好像就在我的头顶,宽阔的大路一眼望不到头,不知要通到哪里去……
终于到了。地里的庄稼仿佛比大姨还高,她不放心我进去乱跑,就让我在路边守着自行车。那些狗尾草都是常见的两倍大,我只觉得太神奇了,不管什么东西到了这地里都如此生机勃勃,怪不得人们期盼丰收,地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宝物?我没能见到,倒也不惋惜,小孩子的想象力总是丰富过了头,哄得自己心花怒放。过了段时间,我们就背着太阳回去了,回去的路是下坡,大姨骑得很轻松。
春去秋来,我在这里度过天马行空的暑假,又迎来全家团聚的新年。一碗碗颤巍巍的肉端上桌,热气熏得人脸都看不清楚。为了庆祝一年的丰收,大人们推杯换盏,喝得双颊红润,还要打麻将到深夜。我睡眼惺忪地醒来时,就溜去一边看《星光大道》,和小弟玩网页小游戏,那时的我以为这就是生活。
可生活没那么简单。
我不懂离别,却发现一切静悄悄地改变着。2013年的秋天,他们要我别去上学了,姥爷走了。什么意思呢?我不知道。跟着走完仪式,我只觉得很好奇,悄悄地从屋子里出来,向灵堂里望了又望。人死了归谁管,阴阳先生吗?要不怎么都听他的。那人又住在哪里?吃什么呢?
我不懂离别,却也懂了。
2014年,爷爷走了。他们说多给爷爷叠元宝,在那边就会有钱花了。爷爷常年卧床,却总记得给我拿钱,于是那次我拼了命地叠,一张方方正正的小金纸,没过一会儿就变成一个鼓鼓的元宝。叠啊叠,元宝有点像小船,我便想象这些小船顺着某条河漂到爷爷手里。我不懂人们为什么哭,但看到大家都哭得如此伤心,我也突然无端地想哭,眼泪原来是死亡的伴侣。
2022年,爸爸走了。发病那一天,是我高考的第二天,只能由大姨负责接送我,大人们心照不宣地瞒到我结束最后一科考试。一切像梦一样,痛苦让我说不出话,甚至发不出声,它钻入我的喉咙,让我几乎要把心呕出来。那一年,我18岁。在最志得意满的年纪,我简直要拥抱死亡。
怎么回事呢?
2024年,大姨走了。她忘记了接我。她被埋在那块地里,却不会再有那样的活力。新坟不允许女人去看,我依然没见到那块地,我还是在路边等着,却没人载我回去了。回去的路是下坡,我的腿却像灌了铅。如果大路两边都望不到头,那总有一天她会载着小时候的我回来,地球本不就是个圆吗?
亲戚们离婚又结婚,搬进高楼,又四散到世界里,小院从此冷清下来。我想到曾经的暑假,我是怎样带着弟弟在院子里横行霸道,肆意采摘、品尝着未红透的果子,这让还不谙世事的他在冬季也吵着要去园子里摘果子。我笑他:这还没到土地的时间呢。
是啊,土地需要时间,不如说人们需要时间。在土地的时间线上,人只是轻轻望了它一眼,就回到它的怀抱里。土地,你又望见了多少故事呢?请你怀抱着他们,沉沉地睡吧。
刘文姝(22岁) 哈尔滨医科大学学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13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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