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桥是一个爱独处的养蜂人,常年一个人住在瓦山山腰。

  瓦山的地形颇有些奇特,山顶一大片好似平地,而山腰较为陡峭,唯有胡桥的养蜂处稍缓和一些。以前山脚下有个小村落,叫李家村,村民不多。

  有地质学家曾到访过这里,一眼就看出了瓦山的奇特,在山脚与正在埋头苦干农活的李大哥攀谈时说:“这位大哥,要我说你们村应该迁到山顶,那可是最适合养蜂的地方,一年或许能收两三次蜜,哪里还需要过得这么辛苦。”

  养蜂?李大哥倒是知道胡桥在半山腰干这事,想了想,思量着他不甚勤勉,却也可以安稳度日,自己有了专家指导,又一向是村里数一数二能吃苦的人,还怕不能比胡桥做得更好?

  于是李大哥真去山顶养蜂了,一两年过去,竟真养出了好蜂,得了些好蜜,卖了个好价钱。没多久,山脚下的李家村,什么李二弟、李四妹的,均好似与蜂命中有缘,突然觉醒了养蜂天赋,几乎所有人都搬到山顶上养蜂去了。

  胡桥是一向住在山腰的,离山顶还有好几里山路。他一直养蜂,在李家村的人都去养蜂之前就在干这项生计。但他从未觉得养蜂有多挣钱,或许与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关吧。

  自搬到山顶起,李家村的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他们坚信能通过养蜂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偶有山上的“老蜂农”下山,不时会专门绕道至胡桥那儿,并很“好心”地建议胡桥这个外姓人也搬去山顶——毕竟先去山顶的实实在在赚了一笔钱,恐怕那里才是养蜂圣地呢。他们很体贴地给胡桥留了块风水宝地,那里靠近山顶和山腰的交界处,离灵河不远,也不缺水。

  胡桥不以为然,他所住的山腰附近也有水源。说是水源,其实是一条小溪。小溪真的很小,小到常常有断流的风险,也不曾有过名字。若要渡过小溪,旱季时一蹦便过去了,而雨季时便只能走这里的唯一一座独木桥。

  过独木桥时,胡桥心想:小溪也哺育了瓦山,应当有名有姓,独木桥的功劳也不小。于是作为山腰处的唯一居民,他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小溪与独木桥的命名权。

  不过究竟命名为何,这可得好好想想。

  名字可马虎不得,胡桥可不想让那小溪与桥被他人瞧不上眼。

  胡桥家早年间逃荒到此,因李家村的村民都占着山脚下肥沃的土地,父母不欲争抢,就在山腰处远远地划地而居了。后来长辈们相继去世,年近而立的胡桥就守着那谁也不爱搭理的山腰独自生活。

  胡家只有胡父曾念过几年学,一直叮嘱胡桥要好好读书。一位姓张的先生到了瓦山,看瓦山钟灵毓秀,决定不走了。李家村的族人们本不太待见张先生,但后来看他很有学问,且愿意大方地在李家村当开蒙老师,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有人曾问张先生,你游览过不少名山大川,为啥要来这小小的瓦山定居?他只是笑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却藏着李家村的人半辈子都看不透的过往与释然。

  张先生在山脚扎起一圈小小的篱笆作为居所,并在那里免费给村民和他们的孩子教授知识。令所有人都夸赞的是,他从不厚此薄彼。

  胡桥小时候上课时,也曾乱猜张先生的过往。几番暗戳戳地刺探下,张先生吐了几句:“我还小时,也曾和父母住在这样地势的山村中,从小我就擅长读书,多少年过去,我倒是看起来不错了,父母却至死都在那儿,也来不及……”

  张先生还对胡桥说:“读书是一定没错的,但也不绝对,或许真正有意义的并不在书中,我只希望你能多明些事理。正如我曾经就读过刻舟求剑的故事,而今却……”胡桥听得云里雾里,像穿梭在瓦山顶上飘飘然的白水汽里,外头清晰,里面乱絮。

  但听父亲与张先生都这么说,胡桥便试着开始读书了。一年年过去,山腰处竟养出一个大虫子——“书虫”。

  因为钱不多,胡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跨过独木桥,跑到镇上的书店换书、借书来看。他要做农活、养蜂,没什么时间,就缝了个布袋子,松松垮垮地挎在身上,随时利用各种间隙来看书。后来,甚至蜜蜂也不怎么管了,只在看书累时才养蜂。

  胡桥很喜欢去请教张先生。开始是请教一个字的读音或含义,后来书读多了,也能和张先生胡侃几句。胡桥读《西游记》中“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那一回,认为白骨精作为妖魔把玩弄人心那一套耍得如臂使指,很有坏人的“风采”,便想把小溪命名为妖河——多不同,多神气!

  于是他难得地走进“闹市”,寻张先生去。山脚下最显眼的土篱笆前有个小棚子,那是张先生的居所。

  拨开一圈簪着翠绿藤蔓和三色野花的土篱笆,胡桥大声唤着:“张先生,张先生!在家吗?我想到名字了!”

  推开木门,拨开芦苇做的门帘儿,胡桥兴致很高:“张先生,你知道我门前有条河吧,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妖河’,你觉得咋样?”

  呷了口粗茶后,张先生慢悠悠道:“你这娃,倒会往自己身上贴。‘妖’字可有好几层意思,你先说说,你这‘妖’是哪一种?”

  “这……”胡桥拍拍脑袋,显然不太清楚。

  “所谓‘妖’。多智近妖,你不算很聪明,谈不上妖;女子美好、容貌艳丽为妖,你一个男的,也说不上妖;淫邪不正为妖,难道你要向坏品德靠近吗?”

  这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在胡桥头上。“这么说,是没法用这个名字咯……”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闷闷的。

  “那倒也不完全。怪诞怪异为妖,特立独行为妖,反常为妖。我看你们这瓦山就挺怪异的,说妖,也不完全为过。”

  “只是,你要用这个名字,在山顶那些人看来可就太邪了,他们又有话讲了。你不怕吗?”张先生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胡桥的眼睛,食指竖起来向上指了指。

  “啧,管他们的。”

  “那妖河上的桥呢?”

  “也想好了,便叫‘独’吧。”

  张先生没有作声,想来是一种默许。

  自从妖河与独桥的名字传开后,李家村的人更绕着胡桥那块走了,他们都认为胡桥这人怪得慌,那地儿怕也不是什么好地界。更重要的是,那独木桥也不好走呢。

  胡桥不管,依旧我行我素,守着李家村的人最不喜爱的山腰,叫着李家村的人嗤之以鼻的妖河与独桥,读着李家村的人都认为没用的书,不慌不忙地养蜂,静静地在云雾升腾消散中过着不被旁人理解的生活。

  一茬茬儿水稻倒了又立,一片片野花枯了又发,胡桥的蜂蜜也收过了七八回。

  这些年里,不知是天公不作美还是李家村的人竭泽而渔,灵河断流过好几回,断断续续地有水没水,养蜂自然也不成了。

  妖河倒是没断流,可那浅浅的一汪小溪看起来也供不起多少营生,独桥也难以供太多人同行,再加上村民抹不开面子转投到胡桥那里,于是他们又陆陆续续地搬回山脚,把杂草丛生的土地重新开垦起来。

  李大哥还不愿轻易放弃,曾厚着脸皮去寻地质专家。专家道:山顶蜂群过多,村民过度取水灌溉蜂箱、清洗蜜桶而水位骤降;而花期时过度采蜜导致植被不丰,也是影响降水的原因之一。

  这番说辞说得李大哥好一番郝然,羞着赶紧溜了。却没听见专家喃喃地分析:虽然山顶少雨,但降水线下移,山腰处怕是不会缺水咯……

  几年过去,李家村曾经风风火火的养蜂事业最后仍只有胡桥一人做了下来。

  瓦山,又恢复了曾经安静的模样。

  而胡桥,仍是养蜂,看书,寻张先生聊天。

  云卷云舒中,只偶尔闻见从半山腰处传来的一阵蜜香。

李子未(22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13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