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竟嗅到一股儿时清丽的乡土气息。那段记忆不是从梦境里捏造而来的,鼠曲香的“家谱”是可以查考的。而我与它的初遇,在孩提时。
外婆家在沂洋村,村口旁有一条山路,橘子树种在土山上,在树下可以看见山坡上低矮的黄土房。那土房看不见大门,只能看到古式残垣的飞檐翘角与几行燕子的依偎相伴。我与朋友们玩累了,便在树旁的石墩上歇歇脚。
外婆和蔼的声音好似还萦荡在耳边:“草粿做好了,一块儿来吃哇!”回音间隙,似乎还能听到蹒跚步履渐行渐远的声音。在我们那儿,大伙儿都将用鼠曲草加工做成饼状食物称作“草粿”。
年少时,我和表哥跟着外婆去那片地拔鼠曲草,那淡淡的嫩绿染绿了春风,化开了淤泥。羊肠小道旁的大河水平如镜,一片澄澈,河边石缝里长着一连串的鼠曲草,而当时懵懂的我也只是慨叹这样的植物拥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噢!兴许是天下的植物深谙达尔文的生存法则,只有适者才能扎根,然后挺直腰板。
大株的鼠曲草都带着些金黄的花蕊,年龄尚小的我也只是更喜欢采大朵的鼠曲草,对原料的选择一无所知。“傻孩子,别贪大呀!”外婆弯腰,用沾着泥的手轻拍着我的胳膊,“大的叶子老啦,吃起来柴柴的。要拣这种,叶子嫩一点的,饱满一点的,那些丁点小的,是它的子孙哟,咱们不摘,下回咱们再来。”外婆递过来一株适中的草,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我“嘿嘿”了两声,“知道啦外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时光意味着什么,只当是一种有趣的采草游戏。
那天回家,我们满载而归。我和表哥一人提着两大袋鼠曲草,在酡红的夕阳天里蹦蹦跳跳地跟在外婆身后。隔天,外婆便带着鼠曲草拿去加工。蒸糯米和发酵的大米在搅拌的轰鸣中混合,经木桶蒸腾,便蓬起一团温热的云雾。随后,鼠曲草被捣碎,变成草本绿的粥状后,便可放入模具里,轻压,一块块莹莹的绿粿就做好了。用保鲜袋将粿放入冰箱里冷藏,想吃的时候拿出几块油煎,“滋啦”几声后,小小的草粿外层便变得焦脆起来,可里面还是糯的,甜而不腻。
小时候的印象里,外婆总爱投身于她那一亩三分田地。有时候天光大亮,便不见了她的身影,直到我贪玩跑到田埂上去时,才远远望见外婆正精心照料那片青菜地。一直到日中,太阳晒得人发昏,她才擦去在阳光下闪烁的汗珠,蹒跚着回家。
几年后,我再去看望外婆。外婆更瘦了——她本来就瘦,可现在是瘦骨嶙峋。当我去外地上大学后,才觉得对外婆的思念像是刻在留声机里反复播放的旋律,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响起。我也不知为何白日少有这种感觉,或许是被喧嚣盖住了。母亲说,外婆从小便种菜持家,她是几个姊妹里最大的,过早地承担起养家的责任。她一辈子吃了太多的苦,时代的颠簸、人情的冷暖、钱财的流转……桩桩件件,都让人心疼,可她在我们这些小辈面前从来不提那段艰辛的过往,只是絮叨着“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诸如此类的话,时常还会给我们寄一些老家母鸡生的鸡蛋。当在外求学奔波的我们抽空回家看她时,她的神情有种难以言说的意味,那透亮的眼神里潜藏着深深的思念、隐隐的担忧和殷切的期盼。
只是后来,在外婆家的桌上鲜少看见和当年一样香脆的草粿了。外婆和鼠曲草的时光,一过便是永远。因此,草粿虽不是享有盛名的美味珍馐,却成了我旷日持久的怀念。
前些天偶然在公众号看到“尝一口春粿,寻一季好运”的文章,才知道草粿也叫“鼠曲粿”,有清热解毒、祛风除湿的药用价值。或许是因为这种美食过于独特,又或许是小地方的美食缺乏文献可考,之前在网上,我从没查到过关于故乡草粿的信息,大多都是关于潮汕人清凉记忆的另外一种“草粿”——一种胶状凝固物,与故乡翠绿的小饼儿大相径庭。没想到如今竟在无意间看到鼠曲草挺立的“英姿”,招我追忆。那淡黄的花蕊,还有独属于古田人迎接春天的吃食方式,都是老祖宗顺应时节、养生智慧的生动体现。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献给我的童年,献给我魂牵梦萦的鼠曲地。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有一段仲夏时间,我总能闻到一股特别的香气,像父母煮好饭菜里夹杂的卤肉香,又像曾路过气象局门口时隐约的栀子花香,心肺畅快了一阵,又忽地消失。也许,是太过于想念鼠曲香所引发的错觉。
或许,那鼠曲香从未远去,只是藏进了春风里。也许就在不经意间,我便能在故乡的三月寻香而去,寻那双外婆采鼠曲草的手,寻儿时一口齿龈久留的美味。
程睿滢(19岁) 闽南师范大学学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13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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