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皮草小镇的二十年

　　大年初一，崇福皮毛市场所在的那条街上，开门的店铺仅有3家。市场上的大部分人都来自东北、河北和河南，年还没过完，大部分商户仍在老家。

　　这个位于浙江嘉兴占地80余亩的市场是我最熟悉的地方。3岁那年，我爸妈牵着我从辽宁来到这儿，这里西距杭州55公里，东离上海159公里，交通便利。2005年，崇福镇被授予“中国皮草名镇”的称号，吸引了河北、东北、河南等地的人们成群结队来“掘金”，我爸形容那个年代“只要你敢闯，就能赚钱”。

　　抱着“不赔钱就行”的心态，2005年的“六一”国际儿童节，爸妈揣着东拼西凑的15万元，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跨越两千公里扎根于此。后来我妈总说，那天我吵着要小推车上的玩具，10块钱，她没舍得买。那时，老家村里约十分之一的人都遵循着同样的迁徙路径，大家都想走出村子。

　　2010年前后是这里的“鼎盛时期”，商户在风口淘金。一张白狐狸皮可卖出2000元，利润达到300元；收拾皮草的工人月入2万元；哪怕是零点，店里还有客户等待着空运过来的新货。

　　那几年过年回辽宁老家，村子里停满了“浙F”开头的轿车。村里的房子也一栋栋翻修，土坯房变成砖房，砖房又贴上瓷砖。我那时还小，只知道每年回去，奶奶家的房子又好看了一点。

　　我妈总能把一潭死水的生活搅出波澜，这是她的生活哲学。在市场发展放缓的日子里，2022年他们转战江苏常熟开了一家羽绒服店，为电商供货。去年开年，地摊经济火热，爸妈也开始摆摊。她在夜市支起铁架子，羽绒服挂满一圈，操着一口东北腔普通话吆喝，“喜欢就带一件”是她的卖货话术，运气好时一天能赚上千元。但每到10月皮草旺季，他们仍要在常熟、崇福两头奔波。

　　也有人还在皮草上找路子。中国·崇福皮草大世界是中国最大的裘皮原材料和生产加工制作基地之一，共有800余家店铺，几乎每家店背后都连着工厂。店铺里挂出来的衣服样式越来越多样，除了传统的皮草外，还把皮草和牛仔、针织、羽绒等面料混搭。商户们说，现在这个时期，仅做单一产品不行，无法支撑一个企业。

　　近年来，中国·崇福皮草大世界开始做零售了。以前只接待批发的客商，现在散客进来也招呼，甚至韩国、俄罗斯等地的海外买家也成群结队地来。

　　小饰品也能翻出大浪花。90后刘福朝是河北衡水人。他的父辈就在这个市场立足，做的是原皮生意。年轻的他心思更活络，2020年把积压的皮草做成了当时流行的“装死兔”挂件，一开始只做10个、20个，到后面成百上千地做。

　　他不是市场上第一个做皮草周边的人，但却是现在唯一坚持还在做的人。为了降低成本，他在衡水办起工厂，雇佣了数十名工人，形成了“生产、加工在衡水，研发、销售在崇福”的协作模式。周边的种类也越做越丰富，挂件、公仔、帽子、围巾、手套、地毯、包包……能想到的配饰在他店里都能找到。

　　2025年“双11”期间，这些细碎小物，他卖出了2万余件。他认为皮草周边的畅销代表着市场需求的变化，“生活水平提高之后，大家不再只想着吃饱穿暖，也想着去满足自己精神上的需求”。

　　直播经济的风也吹到了这个老市场。辽宁辽阳的刘华旭大学毕业后来到父亲在这里的工厂，他意识到电商的力量，把皮草搬进直播间，搭建起了5个人的小团队。他学会了研判数据，推测下一年流行的品类——是狐狸毛还是水貂，是长款还是短款。皮草价格从3000元到3万元不等，生意好时，一个月能卖出五六百件。

　　对他来说，春节前夕是消费的高峰期，最忙的时候连“去洗手间都没时间”。从数据来看，不少买家都是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