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

  “年”的意义,往往不在当下,而在其后的回望中逐渐显现。那些关于年的细微瞬间,从不喧哗,却在某个时刻忽然回响。这些回响提醒我们,年不仅是一个时间节点,更是一种情感节点——它连接过去,也指向未来。愿你在不断前行的生活中,仍能听见属于自己的那些微小而坚定的声音——那是生活在回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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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故乡

汤慧(26岁)

  节后返程,我特地选择了静音车厢。不仅是为了避开喧嚣,更是想要尽快从节日的氛围中抽离。我试图通过这份刻意的静默,在这段过渡时空里,强制自己不再回想节日里饭局的喧闹,忘记漫天烟火时的震撼。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的画面反而变得更清晰起来。

  一路北上,沿途是依然萧条的初春,田野上残留着冬日的枯黄。而屋檐上的残雪似乎又预示着冬在告别,春意也许就在下一刻绽开。启程的前方是些许可怖的未知,是重启的高压工作,是陌生城市里我将独自面对的挑战,而我心里交织着不安的鼓点。

  这与归程时的景象截然不同。那时,绿皮火车里充斥着近乎躁动的生机。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陌生人之间唠家常的语调尽是无法掩饰的喜悦。虽是萍水相逢,话题却出奇地默契,大多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团圆。那一晚,我能清晰地听到列车呼啸而过的风声,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行进时车轮和铁轨契合撞击带来的震颤。脱离了单调乏味的两点一线的工作模式,周遭嘈杂的一切不仅不显得吵,反而成了那趟奔赴圆满旅程的欢快序曲。那般热闹唤醒我儿时的记忆,也唤起了生活的烟火气息。

  故土熟悉的乡音迅速而热情地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见面时的新年问候仿佛至今仍在耳畔环绕。即便多少有些应付不来随着年龄增长如约而至的各类社会话题,有时难免尴尬,但孩子的淘气和欢笑总能将这些不适迅速翻篇。

  厨房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每一下都沉稳而温和。滋滋作响的油锅里,迸发出愈渐浓厚的菜肴香气,霸道地包裹住了整间屋子。我倚在门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卸下我一路漂泊的疲惫,愈发浓烈的烟火气带来了心底最为踏实的回响。轻松愉快的休息时光里,弥漫着蜡梅花香的空气里都渗着欢欣,附和着电视播放春晚画面的载歌载舞,节日氛围迅速升温,过往的辛酸和艰辛随着团圆的到来而消散。

  一切都还历历在目,真实的返程打破这场幸福的梦境,终点是故乡的旅程短暂而美妙。从故乡出发,即便不舍,即便心头萦绕着千般无奈,始终都要启程。回到现实,列车依然行进着,车窗外,乡村和城市的景象交替飞驰而过,田间的院落不知是谁的归处,四通八达的马路或许也会延伸到它的终点。此刻的高铁是冷漠的,它潇洒离开,不顾道别时心头的不舍;可也无可奈何,无忧的时光总归是孩子的特权,而成年人应该扛起生活的大旗。身份再度切换成异乡人,肩头落着生活的风雪——那些关于绩效、房租、人际关系的繁杂埋伏在终点,等待下一场盛大的欢庆将其温柔拂去。

  我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成片的油菜花地飞速掠过,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灰褐色的苍茫,像是一场时间的倒流——从盎然的南国春意回到生命力蓄势待发的北平早春,一切似乎从未发生。但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淌而过。回到岗位,在崭新的开始中期待着四季轮转,这般周而复始的期盼或许是寻常时光里支撑着我好好生活的蜜糖。

  漫长的奔波之后,回到了空荡的出租屋,还未坐下就接到了母亲的视频电话,事无巨细地关心着我这一路奔波是否顺利,交代着生活的细枝末节。当声音只从小小的手机设备传来时,这些日子里感受到的温暖化作了一个遥隔千里的拥抱,虽是隔着屏幕少了几分真实的触感,也感受不到在身边的暖意,却让我心底生长出更多的勇气。

  走在异乡的街道,寒风依旧凛冽,内心翻涌着一种像是单枪匹马上战场的悲壮感。城市的高楼冷漠地矗立着,车水马龙的喧嚣迅速包围了我。在初春相逢又离别,交汇着欢欣又落寞的情绪开启的这一年,是知晓下一次回身的奔赴,依然能带来无限的心安。在这份心安的支持下,定会开启美好而精彩的一年。身后是故乡,所以前方是值得奔赴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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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声与未变声的年

谭鑫

  冬日的山城乡下,本是沉寂而静美的,但一到腊月,许多声音便争相涌来。这些声音,属于年。

  率先到来的是石磨。接连盘旋的“轰隆隆”声,一圈圈地回荡在耳边,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闷雷。腊月里,谁家的磨子一响,我就晓得,要推汤圆了。

  在我的故乡涪陵,山村里的人很少磨面粉,平常最多无非是磨豆花儿,有些石磨会闲一整年。推汤圆是石磨四季里仅存的工作,对人而言,推汤圆的时刻一年也只有一次,所以彼此都格外郑重。

  推汤圆前,奶奶会提前泡上糯米,搭配着提前一周泡好的糯玉米,两种质地不同的白,不约而同地鼓胀着,像是要在石磨里一决高下。磨盘底下放着盆子,盆上搭块过滤用的白布。添磨的人坐在边上,一勺一勺地往磨眼里喂米,水和米要比例得当,米太多磨出来粗;水多了磨出来稀。

  小时候,我偶尔在边上帮忙推磨。磨手是一根硬木杆,丁字形,比我手臂还粗,一头钩在磨椎上。我双手搭着另一头,像握着方向盘,弓起身子一前一后地推。石磨“轰隆隆”转起来,乳白色的米粉便从磨槽里流出,最后淌进木盆,透过白布滤进盆底。轰隆隆的声音开始欢快,最后几圈下来,年少的我只觉单调得像在“画圆”,动作重复没完没了。推上一阵,胳膊就酸了,腰也僵了,磨声也渐渐慢下来,宛如没电的录音机。

  奶奶在一旁催:“快点,莫偷懒。”我说:“推不动了。”她放下勺子,变戏法儿般地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糖,递给我:“我来推磨,你来添吧。”

  我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只等它自己慢慢化开,甜丝丝的,有过年的味道了。

  等我再大一些,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了打粉的机器。洗净的糯米倒进去,一按开关,整座院子都只听到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之前要推一两个小时的磨,有了机器10分钟左右便能完成。母亲说,这个快得多。可我总觉得,还是石磨的声音好听。机器太快了,声音也太干脆和利索,像两种时代的音色,没有石磨的那种拖泥带水——它是节约了时间,似乎也省略了一圈一圈慢慢转出来的踏实和“圆”。

  如今,回到老家,想吃汤圆,未必非要等到过年,冰箱里随时都有盒装袋装、口味多样的汤圆。煮完也是白白圆圆的,一口咬下去,味道并不输儿时记忆。我问母亲:咱们以前的石磨呢?她说:搬家那年扔了。

  我哪儿会告诉她,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耳朵里还会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它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圈一圈,在年关和年初之间来回,像是要把那些流转的年月,重新推到我面前。

  何止汤圆,我发觉打糍粑的声音,这几年也变了调。

  小时候在老家的院里,打糍粑通常是腊月二十几的事。这时,乡人早已尝过汤圆的鲜,腊肉香肠也已成了餐中餐,远方务工的亲人也开始逐渐返乡,糍粑便是这个节骨眼里登场的。

  我家打糍粑的那天,上午父亲会把闲置的碓窝搬出来又洗又烫,上次它出场时还是中秋。厨房永远是团圆的第一战场,彼时的大铁锅架在灶上,灶膛里燃着柴火,甑子里冒着白气,糯米已经蒸上。

  约莫蒸近一个小时,等空气里有米饭的香气,父亲便会将手背放入蒸笼盖子顶部试温,感受到甑子内部涌动的热气后,便会说:“上气了!”这预示糯米已然蒸熟,各项准备事毕。然后,他站在院坝里喊:“糍粑要开打了!”

  不一会儿,从湖北回来的三爸、从黑龙江回来的伯伯、从广州回来的舅舅都来了,偶尔邻居的爷叔辈们也会加入其中。他们人手各持一根刚砍回洗净的新鲜竹子,在碓窝旁守候,只等蒸好的糯米倒入。

  几个人成圈连锤带挤,棒子同时举起,又同时落下,手力往石窝使,脚步围石窝转,糯米在碓窝里慢慢变形,从一粒一粒变成一团一团,越来越黏,越来越软,声音也有了回弹般的“咚咚”响。

  这是个力气活,小孩很难插手,我往往都是蹲在旁边看。头一拨打糍粑的人额头上冒出汗珠,父亲会喊一声:“换人!”旁边原先看热闹的人立马接过竹棒,耳边又继续响起“咚咚”声。

  等糍粑打好,等一声“起”,众人便合力将其挑起,迅速摊在垫着白布的案板上。母亲赶紧上手,揪出一些小团的糍粑,蘸上黄豆面白糖,将这口热糍粑分享给大家。新鲜的糍粑烫嘴又烫手,每个人拿到时,都不免发出“嘶呼”声,这些声音和味道混在一起,伴随着家长里短的交谈,渐渐成了年的具象。

  后来,我们搬进了小区。防盗门一关,年是各家过各家的,我以为再也听不见“咚咚咚”的打糍粑声了。

  没想到腊月里,老家的倪峰社区拉起了红幅:活力迎新,乐聚社区。门口广场上,摆着几个新碓窝和打糍粑的工具,工作人员们拿个喇叭喊:“新年活动,打糍粑啦!大家都来耍!”

  我下楼时,广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家都踮着脚尖伸着脑壳看。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把蒸好的糯米倒进碓窝,招呼大家来打。几个长者自恃经验老到,举起棒槌先上,“咚”地一声捶到了石壁上,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接着又替补上几个年轻人,棒槌刚落下去歪歪扭扭,不得要点,免不了又被围观的人嘲笑,最后在旁人的指点中,开始有了章法。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打糍粑的声调,不如从前清晰,不如从前齐整,但不得不承认比从前还热闹。旁边还有舞蹈比赛、年俗游戏,锣鼓阵阵,谈笑连连,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把小小广场填得满满当当。

  母亲一指:“你也去试试。”我摆摆手:“算了。”她说:“去嘛,那边都是年轻人。”

  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几个同我年纪相仿的成年人,正围着碓窝打趣。当然,旁边还有几个小孩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糍粑,和我小时候一样。

  楼下突然响起几个摔炮声。我愣了下神,很短,稀稀落落地,像是哪个细娃儿眼热,没忍住把压箱底的喜讯提前播报了,这个声音在这片热闹里散得很快,却在我心里响了很久。

  变与不变的年,在这些变又未变的声音里,打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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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的声音

孙超杰

  我坐在窗下的书桌边,听着外面过年的喧嚣,眼前浮现出童年的一幅幅画面。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心中的感觉已大不相同了。

  童年的“过年”,基本伴随着亲人们的回归而开始。一般都是某个傍晚,安装了电话的邻居来喊我,说你爸妈给你打电话了。我去接,他们就告诉我大概何时到家。他们一般都要坐一夜的车,我也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一夜,等待着和他们一起吃早饭。这天的早饭,往往都会有他们特意买回来的饼干、苹果之类。我吃得饱饱的,然后兴高采烈去上学。那个时候,我跟奶奶一起住,泛黄的墙边垂着一根电灯的绳子,稍微用力就会扯断。小姑打电话回来说,你要好好学习,听奶奶的话,只要你听奶奶的话,我过年回家给你买一个灯笼。我很开心的一次过年,是收到一双鞋跟处会闪光的鞋子;作为回报,我得在墙壁上从1写到100,歪歪扭扭的,但我的父母却很骄傲,常指给亲戚看。当然,随着十多年后旧屋的拆除,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就从我的童年里消失了,我也就慢慢地长大了。

  如果说童年的过年伴随着“幸福”,那么长大之后的过年,“离别”就悄悄降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姐姐决心从高中辍学,放弃她所加入的“晨曦文学社”,放弃写一本童话书的梦想(她甚至起好了书名),跟随村子里的另一个女孩,去青岛的一个工厂。她决心在一个黎明远未到达的时刻离开,此前这往往是父母回家时刻。我有时候觉得,子女的成长和离开,与父母的衰老与归来恰好是错开的。他们失去了很多互诉衷肠的机会,因此长久以来,大家都有很多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

  姐姐在一片漆黑中跟我告别,她说会给我写信。我后来也确实收到过,她跟我讲她看到的耀眼的街道以及看不到边际的蔚蓝大海,大海上有洁白的船只和飞鸟,她说她在海边坐了很久,去想念亲人以及思考未来。她说她越想念亲人就越想不清未来——这种感觉后来我也有,那年留校过年写毕业论文,我越想念亲人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毕业。

  姐姐离开之后,我耳畔一直回响着她关门的声音。我在这回响里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以至于如同漂浮在水面上。我开始恐慌,因为我第一次有了不确定的感觉,不确定要多久之后才可以重新见到她。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我们一起上初中,她比我高两级,但每次她都会来喊我一起去食堂吃饭。有一次我拖堂了,她就静静地站在窗外,但我一点都不慌张,我知道她会长久地等下去;我甚至会觉得,我将永远坐在教室内而她会永远站在窗外。

  今年姐姐回老家过年了,厨房和客厅比往年更加喧嚣,话题多已转为孩子——我们仍旧没有太多的机会去回首从前。“关门的声音”,当然依旧在,只是我已不再恐慌了。我知道我们都已经长大,她也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她的孩子也在慢慢成长,也必将经历我们曾经历的,有关告别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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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亦有声响

栗清亚

  过年,不知从何时起,变成回家的代名词。如果过年有声音,既是热闹的,又是充满回忆的。如果年味有回响,那么一定充斥在回忆的每个角落。年味的回响,关于亲人,关于家乡,关于远走千里游子的思念。思念有声音,回忆亦有声响,那么其中一定有年味的影子。

  孩提时不懂何为年味,也从未远离过故乡。长大后远赴他乡,站在陌生城市的十字路口,看着灯光变换,看着街道旁挂起的红灯笼和中国结,心里牵挂着家人,心系远方的家,年味萦绕在心间与回忆里。年味的回响,氤氲着热气腾腾与其乐融融,裹挟着爆竹声声与推杯换盏,藏在灯火曈曈和张灯结彩中。

  冬风伴着雪花飘然而至,时间的日历翻进腊月,家乡那股浓浓的年味伴着凛冽的寒风缓缓向我飘来。

  家乡的年味是什么?家乡的年味,是团聚的味道,是一家老小其乐融融欢聚一堂,吃一顿圆圆满满的年夜饭;是炭火里的温馨,蜂窝煤的火苗欢呼跳跃,灶台里柴火冒着橘色的光,灶台上有热气腾腾的馒头、饺子及大锅菜;是窗外烟花四起,除夕之夜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旁包饺子,将洗好的硬币包进饺子里,猜想哪个幸运儿吃到。

  “过了腊八就是年”,日渐浓郁的年味从腊八开始。奶奶会在腊八当天煮好甜滋滋的腊八粥,有时还会熬一锅热气腾腾的红薯粥。爸爸将自家酿的葡萄酒过滤、装瓶,酸甜中带着一点辛辣,小品一口,回甘无穷。妈妈开始为过年准备年货,一屉屉豆沙包、枣馒头和年糕,还有油炸的麻花、小果等家乡特有的过年特定手工零食。家乡的年味里,有吃不完的各种糖果、零食、手工糕点以及北方人过节必不可少的饺子,亦有火灶熬出的大锅菜。年味的回响里充盈着团聚的味道,一年的奔波与忙碌,终于在过年期间放下,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聊着一年里发生的故事,也希冀新的一年所有美好如期而至。

  年味的回响,藏在一幅幅春联里,描摹出春节的倩影,期盼新的一年福星高照、平安顺遂。年味的回响,藏在长辈们给的红包里,红包装的不仅是钱,更是家人浓浓的爱与祝愿。年味的回响,藏在团圆的饭菜里,也藏在独特的味道里,有甜的,有香的,有醇的,有油滋滋的……

  冬悄悄为大地蒙上一层薄纱,寒冷蔓延枝间,可依然未减人们过年的热情。街道旁,数间卖年货的小铺,炊烟袅袅,缭绕上空,香味阵阵,氤氲在鼻腔间,沁人心脾。小时候最幸福的事是跟着家人赶集买年货,还能买到新衣服和新头花,再穿上奶奶亲手缝制的新棉靴新棉袄,满心欢喜迎接过年。

  记忆里家乡最热闹的当属除夕夜。“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除夕之夜,天蒙蒙黑,鞭炮声便响个不停,尤其是在除夕夜里12点前后,家家户户燃放烟花爆竹,祈祷新的一年红红火火。那一夜村子里的每一处几乎都彻夜未眠,鞭炮一直响到接近天亮。混合着春晚里零点的新年钟声,声声入耳,抬头望向夜空,被烟花装饰的夜空,亮如白昼。

  屋外是爆竹声声,屋内是推杯换盏,笑声连连。年夜饭桌上,大人们推杯换盏,诉说一年丰收的喜悦与暂时休息的开心,孩童们欢乐嬉笑,端起饮料,学着大人的模样为亲人们送来充满童稚却真挚温暖的祝福。

  除夕之夜最重要的便是守岁。吃罢年夜饭,奶奶和妈妈开始准备守岁所需的物品,临近零点,将小院的各盏灯打开,将门口的灯笼点亮,开始为灶神、财神、土地爷、仓官等摆上贡品,点好香和蜡烛。守岁,一守便是一整夜。

  大年初一,天蒙蒙亮,吃过饺子,跟奶奶拜完年,便跟着爸妈去村子里其他亲戚家拜年,收下或大或小的红包和满口袋的糖果与零食。

  脑海里家乡过年的景象是灯火曈曈、张灯结彩的。我的家乡是一个落后的小村庄,小时候街巷的路灯只有过年期间才会亮起,也只有除夕之夜才会万家灯火通明。五彩缤纷绚丽舞,激情四射跨苍穹,石榴花红映牧野,灯火通明不夜城。灯火里的故乡,家乡的灯火,在回忆中变得更加明亮。

  千里重逢日,万家灯火时。大抵只有过年期间身心最放松,才会发现家乡闪烁的灯火,远胜过他乡的繁华。年味的回响,是烟火气,是归属感,是温柔时光,故人不散。

  不知何时,收红包的孩童悄然成长为发红包的大人,等着爸妈回家的少年也成了被家人等待的人,家乡终究变成了每年过年的一期一会。年味的回响一直在耳畔,夹杂着一景一幕,在我身后,等我回眸,让我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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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嘉美(24岁)

  今年,我和妈妈久违地回到她的家乡。双脚踩实在地面的那刻,距离新年还有4天,一阵尘土扑来,我像接过无法回避的拥抱,也接下一个任务。

  妈妈领我沿着山的边缘走,这是一条从未出现在任何记忆里的路——狭窄崎岖,土还松散,一脚滑下就要重头再爬。我胆战心惊地跟在妈妈身后,好似回到最依赖她的年纪。

  目的地是一座有年头的老房子,由砖头和竹子混合搭建,顶上盖两层瓦片再搭上层层叠叠的茅草。我还在试图分辨这里是谁家时,一个声音传来,生涩又颤抖,我闻声望过去,才发现屋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老者。她同她的老屋实在相似,皆隐入了时间。

  老者按辈分算是我的太姥姥,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从外婆嫁到这座山里后,她们俩如亲人般相互扶持的过往来看,也算作表亲。

  我们走进里屋,才在一个小木板凳上坐下,太姥姥的茶水便递了过来。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然后爬过她佝偻的肩膀,再到布满纹路的脸,才发现她有只眼睛看不见。

  我喝下一口茶,好苦。

  妈妈和太姥姥交谈起来,她用普洱的方言说,马上要过年了,去我们家吃饭。

  太姥姥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话回答着,那瞬间,我似乎听到枯老的箭穿过时空的动静。

  妈妈叹口气,伸手去握住太姥姥的手。两只手都有宽大的手掌与粗重的关节,这是她们在大地上与四季博弈的证明,一个锄头埋下去,一个扁担挑起来,如此重复于不同的年份,然后在此刻相握。

  妈妈想将太姥姥拉起来,说要带她走。太姥姥还是说着听不懂的话。

  妈妈无奈,对着我感慨起来。她说,太姥姥只会讲布朗族的语言,从小到大没学过普通话,子女离开山后不愿意回来,丈夫也去世多年,外婆很希望她能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

  我对上太姥姥的眼,灰蒙蒙如雾,我不知所措,又喝一口茶,更苦了。

  我转而问:“外婆会讲布朗族话吗?”

  “会,这座山就她会了。”

  “哦,那只有外婆来她才听得懂了。”

  “可是你外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车也没法进来。”

  话语砸到耳朵里,我朝外望,高山之外还是高山,外婆点亮的灯火隐秘在墨绿的海中,相隔甚远。

  我忽然想,太姥姥身边无人,哪怕有人来,谁敢赌她会讲出沉寂于过往的语言。当团圆之夜,万家灯火被点亮,欢声笑语里没有她明白的话语,这对她是安慰还是惩罚呢?她的世界是不是从懂布朗族语的人离开后,变成一座围城,她与时间面对面,静默刻下无言的碑。我好奇她的碑上会刻写什么,孤独还是自在,无助还是有力?

  “打电话呗。”我提议。

  妈妈恍然大悟般,她拍拍大腿,说:“我怎么没想到呢,现在山里也拉线了。怪我,怪我好久没回来了。只是你太姥姥没手机,现在外婆一个人在家也不会用电子产品。”

  听到妈妈说的“怪”字,我心头有些颤动。

  “先回家吧。”我说。

  第二天清晨,我再次来到太姥姥家。

  进到里屋后我打通了妈妈的电话,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朝太姥姥耳边凑去,她面无表情地用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当外婆的话语传来,太姥姥笑了,宛如孩童般笑着,我看着沉默的山哗然起来,轻轻拉过她的手将手机给她。

  她们聊得火热,声音像歌儿一样悠长,我安静地在她们的热闹里窥见无名的纽带,一丝一缕,把两山连接。

  电话结束后,太姥姥拉着我的手送我到分叉路上,她反复和我说着几个词,我不懂,就学着她说,见她笑,我也放心下来,再独自走回外婆家。

  第三天,我和妈妈站在田边等,但直到日落时分,也没见太姥姥的身影。我有些担心,想着要不要再去一趟,可是天色已晚,我们又只能等下。

  第四天,除夕,全家上下为一顿团圆饭忙得火热。

  我还在想着太姥姥为什么没来。我问妈妈,要不要去找。妈妈叹气,她站在一个长辈能理解的角度说:“太姥姥是嫁给那边山的人。”

  我忽然明白过来,好多女性是没有故乡的。她们像太姥姥一样嫁给丈夫,生下孩子组成家庭,逐渐与以前的家分割。而她交付的承诺和牵带的生命消失后,她所谓的故乡也跟着消失了。

  或许太姥姥迟迟不愿意来的原因亦是如此,她不好意思走进别人的故乡。

  和亲人围坐在一起时,我看着外婆,不知道她是否心里和我牵挂同样的事。她将筷子拿起,欲要张口,却突然顿住。

  那道枯老的箭又穿过了山与山的距离,来到了外婆的家门前。太姥姥一步步走向外婆,她们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讲起了彼此才能懂的语言。

  团圆饭后,鞭炮声直冲天际,孩童们追逐打闹,长辈们的交谈在不知疲倦地进行着,我在各种声音中靠在了外婆的腿上,听她与太姥姥轻哼着布朗族的歌谣。

  我在歌词里捕捉到熟悉的字眼,是太姥姥送我到岔路口时反复说的话,我问外婆是什么意思,外婆说,是等两天。

  我明白过来,太姥姥当时想告诉我,等两天她就来了。

  我记起当时自己的反应,不免觉得好笑,赶忙让外婆教我说布朗族语里“新年快乐”。待我依照口型有模有样地学给太姥姥时,太姥姥也回应了我。

  这次我听懂了,她也在说,新年快乐。

  此刻,我听懂的不只是布朗族语,我更听懂了她。

  太姥姥,你终于跨过时间,听到年的声音。

  一束烟花炸响于黑夜中,余音飘进大地上每个抬头期许来年的人的心里。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2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