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返程,我特地选择了静音车厢。不仅是为了避开喧嚣,更是想要尽快从节日的氛围中抽离。我试图通过这份刻意的静默,在这段过渡时空里,强制自己不再回想节日里饭局的喧闹,忘记漫天烟火时的震撼。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的画面反而变得更清晰起来。
一路北上,沿途是依然萧条的初春,田野上残留着冬日的枯黄。而屋檐上的残雪似乎又预示着冬在告别,春意也许就在下一刻绽开。启程的前方是些许可怖的未知,是重启的高压工作,是陌生城市里我将独自面对的挑战,而我心里交织着不安的鼓点。
这与归程时的景象截然不同。那时,绿皮火车里充斥着近乎躁动的生机。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陌生人之间唠家常的语调尽是无法掩饰的喜悦。虽是萍水相逢,话题却出奇地默契,大多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团圆。那一晚,我能清晰地听到列车呼啸而过的风声,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行进时车轮和铁轨契合撞击带来的震颤。脱离了单调乏味的两点一线的工作模式,周遭嘈杂的一切不仅不显得吵,反而成了那趟奔赴圆满旅程的欢快序曲。那般热闹唤醒我儿时的记忆,也唤起了生活的烟火气息。
故土熟悉的乡音迅速而热情地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见面时的新年问候仿佛至今仍在耳畔环绕。即便多少有些应付不来随着年龄增长如约而至的各类社会话题,有时难免尴尬,但孩子的淘气和欢笑总能将这些不适迅速翻篇。
厨房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每一下都沉稳而温和。滋滋作响的油锅里,迸发出愈渐浓厚的菜肴香气,霸道地包裹住了整间屋子。我倚在门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卸下我一路漂泊的疲惫,愈发浓烈的烟火气带来了心底最为踏实的回响。轻松愉快的休息时光里,弥漫着蜡梅花香的空气里都渗着欢欣,附和着电视播放春晚画面的载歌载舞,节日氛围迅速升温,过往的辛酸和艰辛随着团圆的到来而消散。
一切都还历历在目,真实的返程打破这场幸福的梦境,终点是故乡的旅程短暂而美妙。从故乡出发,即便不舍,即便心头萦绕着千般无奈,始终都要启程。回到现实,列车依然行进着,车窗外,乡村和城市的景象交替飞驰而过,田间的院落不知是谁的归处,四通八达的马路或许也会延伸到它的终点。此刻的高铁是冷漠的,它潇洒离开,不顾道别时心头的不舍;可也无可奈何,无忧的时光总归是孩子的特权,而成年人应该扛起生活的大旗。身份再度切换成异乡人,肩头落着生活的风雪——那些关于绩效、房租、人际关系的繁杂埋伏在终点,等待下一场盛大的欢庆将其温柔拂去。
我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成片的油菜花地飞速掠过,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灰褐色的苍茫,像是一场时间的倒流——从盎然的南国春意回到生命力蓄势待发的北平早春,一切似乎从未发生。但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淌而过。回到岗位,在崭新的开始中期待着四季轮转,这般周而复始的期盼或许是寻常时光里支撑着我好好生活的蜜糖。
漫长的奔波之后,回到了空荡的出租屋,还未坐下就接到了母亲的视频电话,事无巨细地关心着我这一路奔波是否顺利,交代着生活的细枝末节。当声音只从小小的手机设备传来时,这些日子里感受到的温暖化作了一个遥隔千里的拥抱,虽是隔着屏幕少了几分真实的触感,也感受不到在身边的暖意,却让我心底生长出更多的勇气。
走在异乡的街道,寒风依旧凛冽,内心翻涌着一种像是单枪匹马上战场的悲壮感。城市的高楼冷漠地矗立着,车水马龙的喧嚣迅速包围了我。在初春相逢又离别,交汇着欢欣又落寞的情绪开启的这一年,是知晓下一次回身的奔赴,依然能带来无限的心安。在这份心安的支持下,定会开启美好而精彩的一年。身后是故乡,所以前方是值得奔赴的远方。
汤慧(26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20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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