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万变的世界，“长期主义”还值得坚守吗

　　编者按

　　未来的不确定性、社会思潮的多元，追求即时反馈的“快节奏”让很多年轻人焦虑，以至无法放慢脚步。瞬息万变的世界，“长期主义”还值得坚守吗？如何正确认识“快节奏”与“慢坚守”的辩证关系？变幻莫测中，如何帮助青年构建坚定而持久的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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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宾：

　　董慧  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童潇  华东政法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教授

　　牛子牛  南开大学哲学院青年教师

　　主持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许子威

　　“长期主义”是在“不确定性”中锚定方向的能力

　　主持人：在追求高效、快速的当下，“慢功夫”是否意味着低效？“长期主义”最重要的精神内核是什么？

　　董慧：“慢功夫”不是拖延、消磨时间、效率低下，而是对事物发展本质规律的尊重，是在正确方向上的持续深耕与积累。无论是个人的成长和能力的养成，还是思想体系的建立和成熟，都需要经过时间的积淀。“慢功夫”是连贯性、系统性、长期性的深度思考，是对根基的夯实，对初心的坚守。这种“慢”是沉下心来与真理对话的过程，是在喧嚣世界中保持清醒的定力。

　　因此，引导青年正确理解“长期主义”非常重要，它不是对当下的否定，而是在现实中建构未来、在压力中培育韧性的智慧与艺术。结合思政教育的目标，培养学生的“长期主义”，最重要的是传递三重精神内核：一是历史耐心，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时间观与发展观，理解个体与社会的进步会遵循长期量变积累产生质变飞跃的规律，任何变革和重大成绩都需要时间的沉淀，个人价值的实现同样需要长期耕耘。二是价值定力，它能让青年在快节奏中不被短期利益所裹挟，不被多元思潮所迷惑，不被即时满足所诱惑，保持正确的价值航向；三是实践韧性，鼓励学生在知行合一中锤炼持之以恒的行动能力和意志品格。

　　牛子牛：“长期主义”并非外在行为上的“一生只做一件事”，而在于人生是否有统一的逻辑与目标牵引。有的人看似频繁转换赛道，但每一次选择都服务于同一长远规划，这同样是“长期主义”；反之，有的人表面“从一而终”，实则困在了自己的舒适区。因此，判断一个人是否“长期主义”，要看其是否受统一目标牵引，而非外在行为的单一与否。

　　主持人：未来社会的“不确定性”，对青年的选择产生了哪些具体影响？为什么不少青年反映，如今践行“长期主义”会更困难？

　　童潇：近年来，技术迭代、产业转型、就业波动等多重因素叠加，使未来生活充满变数。对青年而言，这种“不确定性”表现为未来稳定的预期减弱。具体来看，其影响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部分青年面对多元方向出现选择困难。有些发展方向稳定成熟，但可能面临衰退风险；有些产业正在新兴却不确定性较强……在不同选择之间，年轻人会反复权衡、害怕“选错”——或决策困难、事后后悔，或频繁跳槽、追逐风口，难以积累核心能力，导致“越换越焦虑”。

　　二是更看重短期结果的倾向。部分人的职业选择趋于保守功利，对基础科研、公共服务等需要“长期主义”精神的领域兴趣减弱。更需注意的是，这种心态也会影响用人单位和社会评价体系——短期考核、短期见效成为导向，使得“长期主义”缺少培育土壤。

　　三是诱发焦虑压力。不确定性放大了“努力是否有回报”的疑虑：部分人在重大选择面前犹豫不决，甚至放弃主动规划；即便是坚持“长期主义”的青年，在周遭“短平快”的叙事中也容易自我怀疑。这些，都让“长期主义”的坚守变得困难。

　　“成长蕴藏在看似缓慢却坚定的步履之中”

　　主持人：现代社会在技术层面越来越追求“快”，但社会发展、个人成长、科研、教育等领域又呼吁“长期主义”，如何辩证看待“快与慢”的冲突？

　　董慧：“快”与“慢”并非对立，关键在于引导学生树立对“快与慢”的辩证统一认识。具体而言：一是过程与成果的辩证法。实验室的重复操作、田间的长年观测，价值不仅在于产出，更在于培养严谨的科学态度与意志品格。二是方向与速度的辩证法。慢思考比快行动更有战略意义。研究初期花足够时间梳理文献、校准方向，看似慢，实则是为了之后的全力以赴、高效推进。三是坚守与创新的辩证法。基础研究需要“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但当量变积累达到临界点，则要敏锐抓住机会、快速突破。真正的创新往往孕育于长期坚守之中。

　　牛子牛：我认为，选择“快”或“慢”更像是决策逻辑的差异，片面推崇“快”或“慢”都失之偏颇——当社会大环境要求人必须“快”起来才能生存时，盲目相信“慢”只会让人错失机遇；但盲目追逐“快”，也容易忽视可积累的自我提升，无法打造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取代大量“快”的能力，如追踪热点、检索信息等。这意味着，单纯依赖“快”将越来越难以构成核心竞争力。恰恰是那些需要“慢功夫”沉淀的核心素养，如深度思考、系统性知识建构、原创性研究能力等，能成为不可替代的优势。因此，对当代青年而言，或许最优策略不是在“快”与“慢”之间二选一，而是通过大量相互关联、有内在逻辑贯穿的短期工作，实现长期素质的积累。

　　主持人：高校课堂如何将“长期主义”具象化，帮助学生理解并践行？人才培养选拔机制应如何更好引导大学生进行长远规划？

　　董慧：我常从身边的故事讲起。华中科技大学原创“大师剧”中的裘法祖院士，将一把手术刀握了一辈子。重点不是渲染成就，而是他如何在漫长岁月中抵御诱惑、忍受寂寞。

　　在思政课堂上，我会设计持续一学期的经典研读、角色扮演、专题汇报等长周期任务，让学生亲历思想成长的节奏。此外，我自己持续6年的“慧读经典”读书会，也曾经历疲惫、波动，但通过引入辩论、跨学科对话，我与学生一次次重新点燃思想的火花。当这些年轻人看到自己的批判性思维、论证能力在时间流逝中的渐进提升，便会明白：真正的成长，蕴藏在那些看似缓慢却坚定的步履之中。

　　童潇：人才培养选拔机制是引导大学生树立“长期主义”、做好长远规划的核心抓手，我认为需从以下四个方面调整优化：第一，人才培养选拔不能止于“唯分数、唯成绩”，应增设人生规划访谈、价值观考察，把那些愿意深耕积淀的青年“选出来”。第二，高校应建立差异化培养机制，对愿意潜心钻研的学生开辟特别成长通道——学业上配备导师，并在实践、升学、就业上给予政策倾斜，帮助他们坚定长期选择。第三，搭建平台，推动青年与需要长期深耕的领域深度绑定，在产学研融合中理解“一生做好一件事”的价值，将个人长期成长与国家战略需求、产业发展大势紧密结合。第四，强化人生导航与价值塑造。邀请行业前辈、专家学者担任人生导师，在青年迷茫时答疑解惑；将“长期主义”理念、家国情怀融入日常培养，包容青年成长中的不足与挫折，让他们在坚守长远规划的道路上，能够感受到支持与温暖，敢于一路前行、久久为功。

　　在“快”中不失定力、在“慢”中积蓄力量

　　主持人：长期目标往往伴随焦虑与失败，青年如何度过“慢”或挫折阶段，构建自己的精神内核？

　　董慧：年轻人需要的不是抽象理念，而是可操作的实践方法与智慧。在实践上，大家可以将长期目标分解为以月、周为单位的微任务，每完成一次就系统性复盘，阶段性成就是攀登高峰的阶梯。在心理建设上，要培育韧性心智，年轻人要明白压力不是阻碍，转化为动力后，“长期主义”便内化为从容的生命节奏。

　　牛子牛：我们面临的大部分工作都有一个反馈周期，有时付出了很久却看不到回报，这时候容易怀疑工作的意义和价值。尤其是在研究生阶段，一些学生看到同龄人工作赚钱、步入人生新阶段，很容易产生自我怀疑。对此我有三点建议。

　　第一，这种自我怀疑可能是考验，也可能是提醒。如果我们确有相关天赋、研究方向也对，那么它可能是一种考验，检验我们是以学术为志业，还是仅仅秉持工具性、投机性的态度；如果方向有误，它则是提醒，提示自己要及时止损、调整赛道。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并不是问题，如果能够根据反馈及时做出调整，同样是一种收获。

　　第二，这种自我怀疑本质上是价值感的缺失，是内心也不相信自己的研究有价值。这时不妨问自己：我能否用简洁明晰的语言说清楚研究价值何在？这项工作是否不仅对学术界小圈子有意义，对社会大众、对文明的传承和发展也有意义？

　　第三，如果这份自我怀疑来自对行业发展的疑虑，不妨利用相对自由的时间去实习、兼职，了解其他行业。结果有两种可能：发现更适合自己的赛道，果断转型；发现其他行业果然不适合自己，带着更强的信念感重新投入。无论哪种结果，都比自我封闭要好。

　　主持人：要让青年敢于做长远打算，政策与社会环境应如何协同发力？

　　童潇：降低青年发展环境的不确定性，首先要明确社会发展的“确定性”，以确定对冲“不确定性”。AI技术、数字经济、科技创新、环境保护等领域，都是可依托的“确定性”。应引导青年将“长期主义”追求与这些确定性趋势挂钩，规划专业深耕路径，让“长期主义”成为顺应趋势的理性选择。

　　其次，完善政策保障，打造长期主义“舒适区”。坚持“长期主义”的青年甘于潜心积淀，不应让他们独自承担生存压力。要聚焦就业、住房、教育、医疗等现实问题，扩大保障性住房、人才公寓覆盖面；完善医疗保障，降低青年生活成本。尤其要对有一技之长、愿意长期投入的青年，建立针对性帮扶机制，让冷门绝学、非遗技艺可传承、可持续。

　　再次，建立正向激励机制。社会可以设立专项扶持基金，向基础研究、基层治理等需要长期深耕的领域倾斜。此外，通过合理设置阶段性“里程碑”，避免“唯成果论”诱导青年急功近利。建设“长期主义”友好单位，营造宽容试错的小环境。青年就业的科研院所、高校、科技公司应构建宽容试错的发展环境，降低试错成本，给予青年“从头开始”的机会。在就业创业领域完善容错机制，避免因一次失败否定全部努力；在教育领域摒弃“唯成功论”，为遭遇失败的青年提供重新选择的政策支持。

　　最后，构建崇尚“长期主义”的社会氛围，以氛围滋养确定性。通过媒体宣传、典型示范，让青年看到长期奋斗的意义。推动家庭、学校、社会协同发力，让“长期主义”成为社会共识，使青年在潜移默化中主动树立长远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