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联合打击,这是近几十年来,美国实施的唯一完全没有北约盟国参与的军事行动。其间,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北约盟国的态度一变再变。起初特朗普表示完全不需要北约盟国,但在军事行动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尤其是伊朗控制和封锁全球能源咽喉霍尔木兹海峡后,特朗普又提出希望北约盟国协助保持霍尔木兹海峡的畅通。在北约盟国表示不愿卷入后,特朗普的态度再次转变,表示美国不需要盟友的协助。

  追溯历史,自冷战结束后,美国实施的历次对外作战如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等,都得到北约盟国的紧紧追随。特朗普上任美国总统后,一反历届政府对盟友的强调重视,始终与盟友关系不睦。此次北约盟国所表现出的冷漠与反对,既是特朗普轻视甚至羞辱盟友的结果,也是双方关系恶化的最新体现。

  双方关系裂缝加大

  美国与北约渐行渐远的迹象,早在特朗普上届总统任期中就已露端倪。特朗普对北约盟国年度防务开支占GDP的比重太低、在安全上占美国“便宜”的行为极为不满。本届特朗普政府刚一上任,就对北约盟国“火力全开”,要求北约盟国防务开支占年度GDP的比重从2%提升至5%。

  2025年2月14日,美国副总统万斯赴欧洲参加年度慕尼黑安全会议,提出欧洲的安全威胁不是来自俄罗斯或其他地方,而是欧洲内部。他要求欧洲增加对自身安全方面的责任担当,不能再“指望美国”。在2025年6月4日北约总部召开的“乌克兰防务联络组织”会议上,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缺席,表明特朗普政府不再支持北约原有援助乌克兰的意愿和计划。随后,特朗普宣布美国不再为乌克兰提供军事和经济援助。乌克兰需要的美国武器,由欧洲国家向美国购买后提供。

  2025年12月4日,美国特朗普政府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在美国与欧洲关系方面基本重复了万斯对欧洲的指责。今年1月2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美国“从未真正需要”北约,并称阿富汗战争中,北约盟友虽派兵,但位置靠后,远离前线。

  尽管后来特朗普被迫改口,称赞阿富汗战场上的北约盟军士兵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士之一”,但这并不代表美国与北约盟国间的关系出现缓解。继2025年12月3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缺席北约外长会议后,2026年2月12日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又缺席了年度北约防长会议,这已是近期特朗普政府第二次缺席北约部长级会议。

  美国与北约盟国之间最大的裂缝,还体现在此番美以联合打击伊朗的行动中。由于美国与北约盟国关系紧张,在决策和行动规划上,美国没有与北约提前协商,这无疑表明特朗普轻视北约盟友,盟友也无从为美国提供协助。

  在各北约盟国中,西班牙是对美国军事打击伊朗持反对态度最为强硬的。西班牙坚决反对美国将在其境内的军事基地作为美国攻击伊朗机群的出发阵地,在特朗普扬言切断美西贸易后,西班牙仍强硬表态,并不惧任何代价与后果。

  其他欧洲的主要北约盟国也相继对美国军事打击伊朗表示明确反对。德国明确表示不会加入美国对伊朗的军事打击;意大利表示美以对伊朗的攻击“违反国际法”。另外,北约秘书长吕特坚定表示“北约没有参战计划”。

  近期美国不会退出北约

  虽然特朗普号称“吞并加拿大”并强索丹麦属地格陵兰岛,造成美国与盟国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同时北约盟国对美国军事打击伊朗持反对态度,但客观分析,近期内美国恐怕不会退出北约。

  一是美国与盟友之间仍互相需要。纵观几十年来美国发动的每一场战争,都没有离开北约盟国的支持。就连2011年规模较小的代号为“奥德赛黎明”的对利比亚军事行动,也得到了英、法两国的鼎力相助。因此,特朗普所谓美国“从未真正需要”北约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另外,美国的建制派精英认为,“美国在全球至高无上的地位,是由一个覆盖全球的同盟和联盟所组成的精细体系支撑的”。这种认知和现实不是特朗普的一两句话,甚至不是一两个任性的总统所能改变的。

  二是现任北约秘书长吕特在双方关系中发挥重要作用。吕特于2024年10月接任斯托尔滕贝格成为北约秘书长,此前曾担任荷兰首相达13年之久。其个人风格务实,行事以圆滑高效著称。特朗普上一届总统任期内催逼欧洲盟友提高军费开支,遭到各方反对,唯独时任荷兰首相吕特明确肯定特朗普的要求具有合理性。

  特朗普强索格陵兰岛造成美国与北约盟国间关系紧张,吕特从中调和,充分展示了其善于沟通的一面。面对特朗普的步步紧逼,丹麦一方面加强对格陵兰岛的防卫,另一方面于2026年1月16日邀请包括美国在内的多个北约盟国,参加在格陵兰岛举行的“北极耐力”军事演习。结果丹麦、挪威、瑞典、法国、德国、英国、荷兰和芬兰8国共计派兵37人,特朗普随即表示将对这8国加征10%的关税,共计对8国进口到美国的产品征收高达25%的惩罚性关税。

  然而在2026年1月22日瑞士达沃斯论坛中,特朗普与吕特会见后,宣布已就“格陵兰岛乃至整个北极地区的未来达成框架协议”,原计划对8国加征关税一事已取消。显然,这是吕特又一次在代表北约与特朗普的沟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三是特朗普仍受美国建制派的制约。根据特朗普在第一次执政时所展示的价值倾向和风格,以及对他可能第二次执政的考虑,拜登政府设置了退出北约需国会三分之二通过的门槛。针对特朗普提出从欧洲撤军的威胁,美国国会在《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案》和2026年国防战略报告中,都规定了美军在欧洲驻军不得少于7.6万人的下限。据英国《星期日邮报》报道,特朗普下令美国特种部队指挥官制定一项入侵格陵兰岛的计划,遭到了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坚决抵制。

  双方分歧不会消失

  客观来说,美国与北约盟国之间的矛盾并非始自特朗普执政,其根本原因也不是特朗普个人性格、价值观和执政风格造成的。因此,双方矛盾和分歧不会因特朗普任期结束而消失。

  一是美国与北约盟国间矛盾的本质是实力与权力的冲突。美国新保守主义代表人物之一罗伯特·卡根在其2003年的著作《天堂与权力》中,就预言了美国与欧洲之间的关系将出现重大问题:“在对待重大战略性和国际性事务上,美国人像来自于火星而欧洲人像来自于金星。他们的一致性看法很少,相互理解也越来越少——这种状态不会是暂时的。”他认为,导致这种差异或矛盾的根本原因是“实力的差距”,强势者强调实力,而弱势者强调道德。美国与欧洲之间经历了实力强弱的互换,这也致使美欧行事中出现强调道德和实力的角色互换。

  特朗普政府对欧洲火力全开的原因,在其新版《国家安全战略》中有明确表述:“欧洲大陆在全球GDP中的占比持续下滑,从1990年的25%降至如今的14%,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各国及跨国监管政策对创新能力和勤奋精神的抑制。”

  除经济外,在军事方面,美国一国的军费占到北约联盟总军费的六至七成,这导致欧盟面对俄罗斯没有安全感。2026年1月26日,北约秘书长吕特在布鲁塞尔对欧洲议会议员表示,欧盟甚至整个欧洲无法在没有美国的情况下保卫自己。

  二是美欧联盟将维持表面关系。在俄罗斯整体实力已无法挑战美国霸权、美国将国家战略改为偏重西半球后,欧洲仍需依赖美国维护自身安全,但北约对美国的重要性正持续下降。美国与欧洲保持联盟关系,包含文化、历史、感情纽带,以及现实利益等多方面因素,因此美国不会退出北约,但也不会继续在北约组织中挑大梁,担任主要的资源提供者。

  在美国有意卸任北约领导人角色,而欧洲还没有找到合适接任者的情况下,仅凭北约秘书长吕特的务实、调和,无法令北约继续展现其能力。也就是说,北约实力和影响力的弱化,将是越来越清晰的现实。

  三是欧洲将被迫自主自强。特朗普在第一个任期内要求北约盟国将军费开支提升至GDP的2%,受到了欧洲国家尤其是德国等主要国家的反对。但现在,北约盟国已基本接受了军费开支占GDP的5%的指标。无论欧盟还是欧洲国家领导人都已经明白:靠美国保卫安全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在俄乌冲突中,欧洲国家承担起了为援乌武器买单、向乌克兰提供贷款的责任。德国增开年度军费开支,并筹集1000亿欧元防务专项基金,号称要建设“欧洲最强军队”。

  2025年9月,北约宣布了主要由欧洲国家实施的“东部哨兵”计划。今年2月初,北约又宣布了主要围绕格陵兰岛的“北极哨兵”计划,加强格陵兰岛防务,打消特朗普以防务空虚为由强索格陵兰岛的借口。但客观来说,从欧洲国家认识到要靠自己保卫安全,到其真正具备保卫自己安全的实力,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无论是从感情和理智、实力和现实来看,美国和北约的关系还没有到一拍两散的地步。但美国完全甩开北约展开对伊朗的军事打击,证明至少对美国而言,北约已可有可无。

吴敏文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26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