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没写信了?这个问题于我而言,并不久远,最后一封写给朋友的信,是2023年7月。这场通信持续了近两年,结集为《村郊通信》一书。旧话重提,是因为写信陪伴我们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以及,写信很大程度上“拯救”了我们的写作。

  当写作进入困扰期,觉得没有素材、缺乏灵感、失去兴趣的时候,不妨提笔试一试写信。回忆两年前我的通信内容:读书、看电影、养花、喝酒、喂猫、爬山、晒太阳、返乡……都是日常琐事。由这些事构成的生活表面下,还涌动着一股暗流。这就是写信的魅力——可以把非常个人的想法或体验,用感性的、不那么准确的方式表达出来,既是个人情感的流露,也是获取共鸣的方法。

  我写过大量的信。从20世纪90年代流行的“笔友”通信,一直到前两年。多数已经消失于时间的长河,但作为一种记忆、情感、价值观,却存在于我生命当中,一个字也没被弄丢过。可以说,那些信参与塑造了我的想法、生活、追求。也可以说,许多曾经通过书信交流的人,名字已彼此忘却,但那些曾经从笔尖流淌出来的字词——无论真诚、谦卑,还是虚荣、骄傲,都真实存在过。书信在社会功用上,通常被认为以传递信息为主,但书信的文学功用,却是巨大的,因为不可避免地要带入情感,它曾给那些不曾从事文学工作的人,带来过文学意义上的安慰。

  书信并不像常人所认为的那样,随意就好,书信的格式,赋予了这一写作类型的仪式感,又因区别于口头表达,书信需要用较为凝练的语句来传递更多信息,相比于面对面说话,书信是含蓄且讲究文雅的,由此那些微妙的信息得以找到开阔的空间,任人捕捉……从这些特点来看,书信和诗歌、散文、小说等文体一样,是一种在情境或境界上可以通往更好或更高层面的写作。但书信之所以能够打破文体障碍,在于它有强烈的暗示性,只要你想写信,总是有话要说的,而其他文体,则需要构思、修改。信总是一气呵成的,有时候会有错别字,但那些错别字作为真情实感的一部分,也一样被寄出了。

  写信通常要有一个收信人,就像聊天要有一个说话对象一样,这限定了写信的条件。事实也证明,写信行为的产生,是要围绕一些看上去比较奢侈的必要因素的,因为有一个真人的存在,写信人脑海里才会有一个具体的形象,笔端才会就这个人与自己的互动,来产生文字。也就是说,写信本身,就是书写人与人的关系。

  中外那些著名的书信集,主要都是个体在书写个体,并且在书写过程中,将眼光转向社会、时代与世界,比如海德格尔与阿伦特,凯鲁亚克与金斯堡,阿多诺与本雅明,张爱玲与庄信正,王小波与李银河……他们的通信,都是先以讲述自己、发现对方为主,然后再展开对整个外界的认知,但对比看来,仍然是以彼此的关系重若丘山,这也许是书信的核心价值所在吧。

  设定一个收信人,本身也是书信体写作的一个方法。写信的动力与动机,归根结底还是首先要承载自己的表达欲,很多时候,收信人是作为一个“镜子”出现,可以照见自己。单纯为写作考虑的话,是完全可以虚拟一个收信人的,因为无论怎样,写作者都需要一个“回音壁”的存在,至于那个“回音壁”是谁,其实既重要也不重要,写信者会经历两重洗礼,一是书写时对内心的梳理,二是得到反馈时对自身的再次检索,哪怕失去了反馈所带来的碰撞,单是那种单方向的行走,也一样可以走得很远,捡拾到许多东西。况且,时间还是最好的“回音壁”,人总会在某个时间点碰到过去的自己,这样也形成了事实上的反馈。

  书信有鲜明的甚至强烈的真实感,与此同时书信未必能写尽所有真实,但书信并不会因此而“空洞”,它永远寄托着书写者对自身的检视,这是一种单方面的实践。所以,进行书信体写作的时候,不必抱愧于自己无法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些未能写进来的,依然会是书信的底色构成。书信的坦诚与留白,本身亦是这一文体的一体两面。书信的重要目的在于倾诉与沟通,而非宣泄与倾倒。书信始终在寻找一种平衡,“砝码”的加减之间,是赢得尊重、信赖、理解的过程……如果不通晓这些,书信的神奇之处也便会淡化一些。

  成名且笔法成熟的作家,会保留写信的形式,因为写信会去除长期写作的套路,撇清语言的油滑,得以窥见被填满的心灵仍存有的缝隙,那往往是一个人最本真之处的藏身之地;处于写作困境期的作家,需要通过写信对写作进行一次重启,写信使人回到过去、回到记忆、回到青涩,总而言之回到一切的出发点,重启后的写作会再次拥有活力;对于正在练习写作的人来说,写信写过两百万字之后,或不必再阅读任何有关写作技巧方面的书,那些风格不一、见识不等的信,本身已经构成一个系列的作品,完成了这个系列,或可胜任任何一种文体的写作。

韩浩月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29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