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奥德赛时期”一词在网络上引发讨论,不少年轻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从校园步入社会、从家庭依赖走向人格独立的人生旅程。其实,当我们把目光拉远便会发现,“奥德赛时期”不是这个时代独有的新事物,每一代人都曾走过属于自己的那段风雨兼程的“奥德赛岁月”;今天年轻人的迷茫,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又一场驶向人生锚点的远航。

  迷航不是迷失:每一代青年都有自己的“奥德赛”

  翻开历史,我们总是容易被前人的辉煌成就所吸引,仿佛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握着清晰的“导航图”,早早锚定方向,一路直行。然而,绝大多数人的青春从来不是笔直坦途,而是一条布满岔路的荒野小径。即便是被无数人奉为精神导师的马克思,青年时代同样走过一段充满纠结与探索的“奥德赛时期”。在波恩与柏林求学期间,年轻的马克思从研究法律转向哲学,从喜欢创作浪漫主义诗歌到逐渐关心现实政治。他曾在“做一名安稳的律师”与“成为追寻真理的思想者”之间经历漫长的内心拉扯。拿到博士学位后,他没有选择稳妥的学术道路,而是投身办报。报刊被查禁后,马克思被迫在欧洲大陆开启流亡生涯。从巴黎到布鲁塞尔再到伦敦,他长期经济窘迫,多靠友人接济度日,在伦敦贫民区里常年被疾病缠身。可正是这十余年一次次的试错与碰壁,最终淬炼出一位洞悉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伟大思想家。

  把目光拉回中国。我们的父辈、祖辈,他们的青春同样是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一步步趟过来的。每一代人要作答的,是不同的时代考题。上山下乡的年代,数以千万计的知识青年背起行囊奔赴陌生的乡村,在身份转换的剧烈落差中,他们心底的困惑无比真切:我的未来在哪里?我还能回到城市吗?刚刚恢复高考的岁月,大批仍在田间地头劳作的青年,就着煤油灯的微光彻夜苦读。他们中许多人早过了最佳的读书年纪,肩头扛着生活重担,心底压着“若考不上,这辈子往哪里走”的焦虑。即便有幸踏入校园,“所学有没有用”“毕业该往何处去”的未知依然横亘眼前。改革开放的“下海”潮中,无数青年又站上新的岔路口,一边是体制内安稳可期的生活,一边是满是风险却也藏着无限可能的市场蓝海。有人抓住机遇成了弄潮儿,有人全力闯荡却碰得头破血流。

  今天的年轻人,面对的“奥德赛”同样真实:考研考公的千军万马、大城市与小城市的反复权衡、“35岁危机”的隐形倒计时、AI浪潮下“我的专业还有没有未来”的深夜叩问。时代考题变了,青春的底色没变。所以,别把迷茫等同于失败。那些徘徊不定的时刻、前路未知的忐忑、屡屡碰壁的困顿,本是个体与时代碰撞中难以避免的人生常态。“奥德赛时期”的本质,是一个人从依附走向独立的必经之路。那些途中的风浪不是航程的意外,本就是航程的一部分。

  不确定才是青春:为什么年轻人总在岔路口徘徊

  既然迷茫是青春的“标配”,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便浮出水面:为什么偏偏是青年,总与“不确定性”如影随形?从社会学视角看,“青年”这个概念本就是现代化进程催生的产物。在传统农业社会,生产力的局限与代际传承的生存逻辑让个体成长几乎没有缓冲空间,从懵懂孩童直接跨入承担家庭与社会责任的成年世界。现代化的浪潮彻底改写了这一人生脚本。教育周期拉长,社会分工愈发精细,原本无缝衔接的“上学毕业”与“成家立业”之间,出现了一段长达数年甚至十余年的人生缓冲带。社会越向前发展,赋予青年的选择就越多元;选择的边界越宽,随之而来的不确定性就越强。萨特说“人是被判决为自由的”,当我们拥有了选择去往哪座城市、深耕哪种职业、过何种人生的选择权时,这本身就是一场挑战。

  吊诡的是,人生路径被不断拉长、岔路变得越来越多,社会却并未因此放下对“成长进度”的执念,反而形成了一套默认的年龄时间表,以此评判一个人是否走在“正轨”上。心理学将这种以年龄为刻度、约定俗成的“什么年纪该完成什么任务”的社会规范,称为“社会时钟”(Social Clock)。这套时钟化作无孔不入的隐形催促,全然无视个体截然不同的处境与机遇。社交媒体上,“同龄人正在抛弃你”的焦虑贩卖铺天盖地。偏离时间表的人,很容易被贴上“落后”“失败”的标签。

  然而,在高度复杂、瞬息万变的现代社会,强求所有人遵循同一套人生时间表早已不切实际。定义“何为青年”的不应是时钟上的刻度,而是面对未知时前行的姿态。青年最动人的特质,藏在敢闯敢试的勇气里,藏在碰壁后依然愿意重新校准方向的韧劲里。这份特质契合“奥德赛式”的成长内核:不循着既定航线直达彼岸,而是在一次次绕行、受挫与再出发中,慢慢辨认将要奔赴的方向。

  回望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重大变革,背后始终站着一群“不安分”的年轻人,他们不满足于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更不甘心被“标准答案”捆住手脚。如果每个人在20岁就能把60岁的人生看得清清楚楚,那不仅是个人的悲哀,更是整个社会的停滞。青春之所以珍贵,在于它拥有“走弯路”的底气;前路藏着迷雾,探索才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意义。

  岸上要有灯塔:让青年拥有试错的底气

  理解迷茫的合理性,不等于对困境视而不见。正因为“奥德赛时期”是成长的必经阶段,社会才更有责任为这段航程提供保障。今天的年轻人,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居高不下的生活成本,以及“一步错步步错”的深层焦虑。一个有活力、有温度的社会,不应要求所有人按同一个时钟奔跑,而应容纳不同的人生节奏,给青年的探索兜底,给年轻人的试错留足空间。

  首先是建立“容错”的社会机制。如果一次大考失利、一次创业折戟,甚至简历上的一段“空窗期”,就被视为人生“污点”而遭一票否决,年轻人只会越来越求稳、越来越怕事。全社会应当倡导更具弹性的评价体系,承认失败的价值,也愿意看见“失败”背后的努力与成长,让年轻人拥有“重新发球”的权利,而不是一次失误就被判出局。这并非鼓励不负责任的冒进,而是为那些敢于探索的人提供一张“缓冲网”。

  其次是营造“包容”的文化氛围。制度上的容错是第一步,更深层的改变在于观念。我们需要打破单一的成功学叙事,不是只有进大厂、考公上岸、30岁前买房才算“人生赢家”。每个人的“花期”不同,选择按部就班也好,暂缓脚步继续深造也罢,甚至去做点看似“没用”的事,只要积极向上,都应得到尊重。“灵活就业”“数字游民”等新的生活形态正在被年轻人尝试,这不该被轻视,更不该被污名化。社会对多元人生选择的包容度,某种程度上决定了社会的活力与创造力。

  再次是提供“兜底”的支持保障。社会观念的转变需要久久为功,但为青年的探索之路提供实实在在的物质托底则刻不容缓。无论是住房、就业、心理健康等普惠性保障,还是灵活就业群体的权益维护等精准化支持,实质都是降低青年的试错成本。现实中,许多年轻人的“不敢”,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输不起”,当房租、房贷、父母养老、子女教育的压力层层叠加,试错就不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个家庭的事。唯有社会托底足够坚实,一次创业失败不至于背上无法偿还的债务,一次求职碰壁不至于瞬间陷入生存危机,年轻人才敢真正放开手脚,去走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奥德赛时期”。一个健康的社会不是替年轻人把风浪都抚平,而是在他们扬帆远航时,岸上有灯塔,身后有港湾。要让他们知道,漂泊不是被遗忘,探索不是瞎折腾。那些在风浪中磨砺出的本领,那些在迷茫中确立的信念,终将指引他们抵达属于自己的“伊萨卡”,那里或许不是功成名就的终点,但一定是安放心灵的故乡。

  (作者池步云系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伍梓菁系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

池步云 伍梓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20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