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州乌蒙高原到西藏青藏高原,两地相隔2200多公里,却因为一群人紧密相连。

  他们是威宁高原兵,来自乌蒙高原腹地的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去往西藏边关的雪域高原上。崇山峻岭没能阻挡这片红色热土上的年轻人卫国戍边的热情,爷孙兵、父子兵、父女兵、兄弟兵在威宁高原兵群体中屡见不鲜。

  一组数据显示,近年来威宁县新兵进藏率超过50%、立功受奖率超过30%、成功留队率超过40%。2018年以来,威宁籍官兵累计荣立三等功以上达971人次,连续8年立功人数破百。甚至在很多西藏边防连队中,威宁籍战士从未断档、代代传承。

  高原边关,是威宁县各族儿女向往的地方。一位曾荣立二等功的威宁籍老兵王磊感慨:“威宁年轻人青春的底色,就是军装的颜色。”

  当兵就是为祖国守边疆

  毕节市威宁县位于素有“贵州屋脊”之称的乌蒙高原腹地,这里平均海拔2200米,是贵州省平均海拔最高的县。1936年,红军长征转战乌蒙山,打出了著名的“乌蒙山回旋战”,留下了诸多红色遗迹与战斗故事,毛泽东更是写下过“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的豪迈诗句。

  从那时起,从军变成了乌蒙山区儿女心中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在长征期间,红军在贵州招募新兵1.6万多人,其中毕节兵超过5000人。新中国成立时,不少威宁籍战士随军进藏,参与了西藏和平解放。此后大量威宁籍士兵赴青藏高原服役,很多威宁村民的家中,都是几代人进藏当兵。

  双龙镇朝阳组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功臣村”,这里最低海拔超过2400米,一共40多户人家,却向部队输送了23名优秀军人,94人次立功受奖。村子里的一面墙上,一幅“从军四人画”巨大而醒目,画的是村民姬田荣和他的家人,他们两代人中就有4个西藏兵。

  老兵姬田荣介绍,1981年,自己的大哥姬田文到西藏服役,成为全寨子第一名西藏兵。随后,姬田荣与侄子姬正龙相继进藏当兵。2019年,姬田荣的女儿姬蝶大学毕业后,又奔赴西藏,成为寨子里第一名女兵。“就分配到我曾经服役的部队。”姬田荣自豪地说。

  村民赵刚学记得每次姬田文回家乡探亲的场景。“他每一次从西藏回来探亲,就不停地和我们摆部队上的事,全村的孩子都满眼崇拜。”赵刚学回忆。受姬田文的影响,后来村里不断有人入伍,服役的地点大多在西藏,大家都明显感觉到,“部队是一所优秀的学校,很多原本调皮的娃娃参军回来都大变样了,都成才了,村民们也都想让孩子去参军锻炼。”

  赵刚学的儿子赵海永记得,小时候寨子里当兵的长辈回来,“我们都要赶去看热闹。”那时他看着一个个身边的年轻人穿上军装,也忍不住做起“从军梦”。“穿上军装的荣耀,太让人羡慕了!”赵海永笑着说。

  2011年,19岁的赵海永报名参军,踏上了前往西藏部队的征途,一待就是10多年。这10多年间,赵海永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1次,喜报被频频送回家乡。

  每年征兵入伍季,威宁高原兵“立功群体”会被邀请回家乡,为年轻一代讲述卫国戍边的故事,激励他们到部队成长成才、建功立业。2024年,威宁自治县秋季新兵入伍欢送大会与高原兵“立功群体”先进事迹宣讲同步召开,新兵代表罗昌红动情地说:“听了各位老班长的发言,让我知道了当兵就是为祖国和人民守边防、守边疆。”

  国家荣誉高于一切

  在雪域高原上,威宁籍士兵很容易被认出来。他们从小适应高海拔地区气候条件,因此身体素质出色。更重要的是,威宁籍士兵身上有一股拼劲儿,他们不达目标绝不罢休。

  西藏军区某部军官王应学初入军营时,曾因为部队高强度的综合体能训练和对身体的协调性要求感到压力。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战士,面对陌生的环境,在夜深人静时偷偷问自己:“我真的能行吗?”

  但疑虑只是暂时的。陌生的环境没有将他打倒,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他开始加练,绑着沙袋练长跑,在盛满水的脸盆里练憋气,每晚做俯卧撑练手臂力量。跑步时,别人跑3公里,王应学跑10公里,很快在战友中脱颖而出。

  王应学第一次休假回家时,母亲祖二仙发现儿子变得又黑又瘦,手上全是老茧,身上都是训练留下的伤痕。她知道,这是儿子在军营刻苦训练的印记,是促使他不断成长的动力。果然在此后的10余年间,王应学5次代表中国参加国际军事比赛,2024年被西藏军区表彰为“固边稳藏标兵”,从一名威宁少年成长为卫国戍边的“雪域利刃”。

  在威宁高原兵的心中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战士生来为打仗,军人的荣誉高于一切”。为了这个目标,一茬茬年轻官兵可以不畏生死,与风霜斗、与严寒斗。

  “没有比荣誉更高的山。”这句话是赵海永从前辈口中听到的,一直牢记至今。也是为了守护这份荣誉,他一次次攀登雪域高峰、陡峭冰壁,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2018年,赵海永作为中国队队长率队出征“厄尔布鲁士之环”国际军事比赛。出发前,在誓师大会上,赵海永和战友们高举右拳庄严宣誓:为祖国争光,为军旗添彩,一定要比出中国军人的威风!

  赛场上,他们用生命履行着誓言。按照比赛要求,参赛选手需要在平均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上,完成14个大项、28个分项。为了减轻负重,比赛中赵海永和战友们渴了就喝雪水,饿了就干啃方便面,在零下20多摄氏度的环境里只穿一身迷彩服。

  在自然崖壁攀登比赛中,作为队长,赵海永第一个徒手攀登,为队友开路。他还记得当时正下着雨,岩壁湿滑,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攀登过半时,赵海永正准备向石壁中打下安全扣,不料手握的岩板突然被掰断,脚底的石头也紧接着滑落。他失去支撑,背着35公斤重的装备直接从断崖上跌落下来。

  坠落过程中,他两次撞击到岩壁,头部被硬生生卡在了石缝里,当场昏迷。战友们立刻围拢过来,恍惚间,赵海永听到有人在叫他:“老赵!站起来!赵海永站起来!”

  10多秒后,战友的呼喊唤醒了赵海永。当时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迷彩服,教练要求他放下背囊停止比赛,他却果断拒绝,忍着剧痛坚持爬起来,继续攀登,为战友开辟通道。

  在赵海永的带领下,中国队成为第一支登顶5642米欧洲最高峰厄尔布鲁士峰的队伍。看着五星红旗在欧洲之巅飘扬,那一刻赵海永只觉得“值了”。最终,他们取得5个第一、3个第二、4个第三的好成绩,很多外国选手冲他们竖起大拇指,称赞着“China number one”。

  “如果你问是什么支撑着我完成比赛?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荣誉,国家的荣誉重于生命!”赵海永坚定地说。

  边关有我,请祖国放心

  戍守在雪域高原,“国家”二字是威宁高原兵心中分量最重的两个字。凡有急难险重的任务,他们总冲在最前线,一位西藏军区的军官曾感慨:“可以说每一个连队哨所、每一个前出点位、每一项重要任务、每一次重大表彰,都有咱威宁高原兵的身影。”

  西藏军区某部军官钱秉辉就是其中一员。他在西藏高原坚守了14年,屡次奔赴边境一线。在满目荒漠冰川、一年数月大雪封山的边境线上,他一待就是800多个日夜。

  考虑到恶劣的高寒缺氧环境和复杂的边境斗争情况,在出发前,钱秉辉就写好了遗书。但一旦走上战位,他便收拾起对亲人的思念与不舍,心里只有眼下的任务,“要把自己死死锚定在战位上”。

  为了实现随时出动,钱秉辉带领战友直接在炮位旁搭起帐篷,火炮射击诸元全部装定完成,弹药箱铅封全部取掉,确保出了帐篷就能立即进入战位。为了进一步提升火力反应速度,他天天带领全连练兵,增加拉动训练,多的时候一天要拉动十几次。

  在荒无人烟的雪山顶上,他们练指挥、练谋略、练战术、练技能、练协同、练程序、练速度、练随机应变,直到全连官兵把所有动作练成条件反射。

  “我们坚守的边防阵地,也有独一无二的风花雪月。这里的风,是铁马秋风;这里的花,是战地黄花;这里的雪,是忠诚之雪;这里的月,是边关冷月。”钱秉辉对战友说。在他的鼓舞下,很多战士自发在笔记里、头盔上写下铮铮誓言:“大好河山,寸土不让。”“生命可以牺牲,领土绝不退让。”

  而他们鲜少看到那些壮美山河。更多的时候,高原兵的眼前只有荒无人迹的原始森林、冰冷刺骨的湍急河流。他们走的是蚂蟥密布的沼泽湿地,攀爬的是随时可能崩塌的冰川雪山,心里想的是“边关有我,请祖国放心”。

  00后战士王维就是被这种家国情怀吸引而选择当兵。2023年大学毕业后,王维报名参军,凭借全县综合排名第一的成绩被确定为预定新兵。在填报去向时,他想起曾在大街村口看到的赵海永、王应学等高原英雄事迹海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西藏。

  “既然要当兵,那就去最艰险的边疆,当最尖子的兵!”王维坚定地说。

  那一年,这名20岁的小伙子如愿来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西藏边境,踏上了前辈们走过的路。他和战友一起外出巡逻,每次都要手拉手一起,才能勉强在没过腰际的河水中站稳脚跟。

  艰难的巡逻路让王维感受到了戍守边疆的不易,却也愈发磨炼出他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坚强的意志。入伍不到一年,他就在一起重大任务中荣立三等功。喜报被送回威宁,他也成了村里年轻人羡慕的对象,激励着弟弟妹妹们立下从军志向。

  “我舍不得离开高原,守在这里会让人上瘾。”王维说。他越来越觉得,边防线上的一草一木、每一座山峰都熟悉而亲切。他要看着它们,守着它们,和一代代前赴后继的威宁高原兵一起,在祖国边境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郑天然 通讯员 欧阳海南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30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