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工作后,我和妈妈就几乎没有一起旅行的记忆了。

  不一起旅行,并非因为母女关系疏远,而是我们俩都有各自独立的旅行理念和方向。我们倾向于发展各自的旅伴。

  妈妈偏爱跟着熟人结伴而行,行程要宽松,能在景点慢悠悠拍照,傍晚还能一起在街头散步唠家常;而我习惯避开人潮,去寻那些藏在市井深处的冷门小众景致,不做详细规划,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们像是两条平行的轨道,各自在自己的旅途中看风景,偶尔在生活里交汇,却从未再一同踏上一段完整的旅程。

  有一个小长假,连日的加班让我身心俱疲,忽然怀念起许久未回的江南,怀念那里的青石板路、潺潺流水和浸润在空气里的草木清香。想起妈妈也有一阵子没出去玩,便试探性地打微信通话问了问:“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去苏州。”

  妈妈的回复并不爽快,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说:“也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语气里完全没有期待。我悄悄松了口气——这趟迟来的同行,终于有了眉目。

  我们去了苏州,一座在我小时候妈妈就带我好好旅游过的城市。那时我还小,在她的带领下逛拙政园、游寒山寺、在苏州乐园第一次尝试过山车。那时的我,只顾着新奇,从未留意过妈妈看风景时的眼神,也未曾想过,多年后,我们会以这样一种平淡的方式,再一次来到这座城。

  不过这样一座城市,我们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旅行,不是为了打卡那些耳熟能详的景点,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奔赴。

  出发前,我没有做详细的攻略,只订了一间藏在清静巷子的民宿,想着随便逛逛,不用有太多特殊的计划。结果没想到,妈妈做足了功课。

  她在手机备忘录列着自己想去逛的地方——这些都是她在小红书上翻找的攻略,都有充分的理由。她带了适合在苏州街景拍照的浅色新中式衣服,甚至还给我带了一件,防止我衣品太差,难以“出片”,发朋友圈太“丢人”。不过,妈妈在展现她的旅行功课时,完全没有表现出“我在操心你”“我在为你付出”之意。她更像是一个很真诚但也很有个性主见的闺蜜,我们是平等的。她做她愿意做的事,而我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这份好意,她都完全无所谓。

  某个早晨,我想多睡一会儿,妈妈很淡定地说:“我想去附近一条街看看工艺品,给快要过生日的朋友准备礼物,你不用陪我。”然后她就大步流星地出门去了,还发了朋友圈,赞美那条街很好逛,当日很有收获。而那一天,我则是自己去一家书店坐了半天,喝了杯咖啡,还和店里的小猫愉快地玩耍了许久。

  一起相约旅行,却又各自享受不同的风景,这让我想起澳大利亚华裔女作家欧健梅的《冷到下雪》,一本那段时间刚读完的书,书里的母女,也是各自离开自己的城市,一起去异国旅行,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却藏着最细腻的情感纠葛。

  《冷到下雪》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旅途,是主人公自己完成的——她和母亲短暂分别,一个人徒步,在野外游荡。行走,构成了这部小说的重要意象。

  而在我和妈妈共同游览园林的时候,我们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拍照,而是找了一处石凳坐下,看着池中的锦鲤,吹吹风。妈妈忽然说:“以前带你逛园林,你总吵着要走,说不好玩,现在倒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挺好。”我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看风景。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冷到下雪》里的母女,她们在旅途中很少有激烈的对话,却在沉默的相处中,慢慢靠近彼此。欧健梅曾说,女儿会变成一个成年人,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同意自己童年时所接受的一切。“也是在这个时候,你开始对你的父母有一种不同的观感:发现他们已经不再是童年时候那个权威性的角色,你会把他们当作一个人来看,同时你会对他们的经历产生一些同情或共情。”

  在苏州古城,我和妈妈就这样并肩走着,没有聊工作烦恼,没有聊熟悉的家族琐事,只是偶尔说一句“这里的风景真好”“风很舒服”。

  我忽然明白,女作家笔下的徒步,从来不是单纯的行走,而是与自己对话,与身边的人对话。就像我和妈妈,我们各自独立,有着不同的旅行习惯,却在这段没有目的的旅途中,放下了各自的坚持,学会了倾听与陪伴。

  可以说,我和妈妈这次旅行,是我所体验过的最具“冷感”的旅程。但是,这也是最特别的一次旅行。不是我带着妈妈,也不是妈妈带着我,而是两个最亲近的人,一起在平凡的风景里,读懂彼此的爱与牵挂。

  在旅行中,并肩同行的我们,是独立的个体,却也是彼此生命里,永远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河樱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0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