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了大学,妈妈就成了我固定的旅行搭子。

  我俩对旅行的态度惊人地合拍,吃好睡好,其他一切都好说。

  于是,过去几年的假期里,我带着妈妈在北京南站狂奔赶车,窝在沈阳民宿的沙发上对着一桌子外卖追电视剧,站在路边把羊肉串当早餐,和旅拍摄影师激情还价,面向蔚蓝的海面在沙滩上画猪鼻子……

  我们唯一的分歧,出现在拍照这件“小事”上。

  大部分时候,妈妈都不愿意出现在镜头中。只有偶尔,她会主动提出想要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要求是“知性优雅”。在海边,在拱桥前,在花丛里,她艰难地摆出印象中的优雅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脸侧,微笑,下巴微收。但妈妈毕竟并不习惯镜头,人来人往,她总是感到紧张。

  我在取景框里瞄着,一边连连说着“没事没事,看我这边就好”,一边按下快门。屏幕上的面孔却让我有些恍惚,它和我记忆里妈妈30岁时的脸重叠在一起,僵硬的嘴角和几缕白发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相片上的人,分明应该是那个带着我熬夜看了几百集漫画、会因为打不过消消乐而气急败坏、看见我栽进雪地里而哈哈大笑的妈妈。

  于是,每次拍照,我觉得自己分明将她拍得很可爱,她却总是不满意:“我都这个岁数了,应该知性优雅一些。”

  自从我出去上学,再加上外公生病,妈妈的世界就坍缩成了三点一线——家、菜市场、医院。她没什么能约着出去逛街的“姐妹”,偶尔和好友闲聊,也都是围着孩子、家庭。我爸每天回家倒头就睡,我在千里之外的地方上着课,没人能及时听到她想要吐露的疲惫和烦躁。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反倒是一遍遍地提醒着她:你是一个母亲,是一个女儿。

  可是,妈妈学会做饭也不过几年。那时候,她切的藕丝比手指还粗,有时她亲自下厨,我和爸爸挤眉弄眼地尝几口,面露难色地夸声“不错”,她还会佯装生气,跑出家门。其实不过是她早就尝过饭菜,觉得实在是难以下咽,偷偷去街上吃小笼包了。

  那时候她还可以说走就走。但现在,也只有被我“拽”出门,她才能短暂地脱开身。

  旅行途中,我偶尔也会疑惑,为什么妈妈总是在挑剔,总是不开心?民宿边的环境是“照骗”,妈妈很失望,我就拿看到了漂亮的落日安慰她;食物没家乡菜那么合口味,妈妈觉得被短视频的美食市集骗来,我就说各地口味各异,自然不能和家里一模一样;她总是想打卡各种地标,我却觉得在不好的天气里和她躺在飘窗上听雨也很好。我渐渐发现,不是妈妈突然变得挑剔,是因为旅程对她来说太珍贵,所以难免期待事事如意。而我的平静,是因为我还在能够说走就走的年纪里。对我来说,这是放松,而对她而言,或许连放松都想要精打细算。

  但是妈妈,我不要你知性优雅,不要你平静地承担一切责任,我想要你做一个孩子。我想你不会因为觉得动画片太“幼稚”,不符合你的年龄,就不再愿意去电影院看《功夫熊猫》;我想你不要因为觉得年纪大了就放弃尝试洛阳的汉服妆造;我想你像家里橱柜上那张老照片上一样,站在假山上穿着玫红色的裙子对着镜头大笑。

  说些“下辈子换你做我的女儿”之类的话,显得太虚无缥缈,我只想此时此刻,只想在这趟旅程中,让我来计划、点餐、订房、拍照,让我来砍价、看地图、打车,让你只管去尝试没喝过的葫芦形状奶茶,去踮脚凑近墙边的海棠,去路边拍一张人生四宫格。我是你的女儿,你是我的母亲,但这一刻,我想你只是我的玩伴,是我镜头的中心,可以撒娇、任性、犯错和依赖我。

  去年6月在福建旅行,妈妈一大早就嚷嚷着要踩水。一到海边,她就兴致勃勃地跑向浪花,脱下鞋子赤脚踩进水波,左手捏着裙角,右手提着遮阳帽。我在她身后拍下了这个背影,滩涂上的海水流经她的脚下,蜿蜒向海面。在这条曲线的两端,那个曾经牵着我的手带我认识世界的妈妈,和眼前这个在盛夏海边玩得不亦乐乎的女人,终于对调了位置。小时候,她是我和世界之间的一道屏障;长大后,我也可以成为她和世界之间的一座桥。

  回家后,妈妈把头像换成了这张在海边拍下的照片。她说,退休后,她要买一辆房车,让我带她环游世界。

习馨元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0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