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和母亲并不算熟,因为从我有记忆起她几乎都在外务工。我高中的时候才回家,所以即使她生了我,我住过她的身体,我也只记得她炒的菜很好吃。

  初春,湖南的阴雨天气让鞋袜反复被浸湿,我的脚被渗水的鞋冻得失去知觉,湿透的袜子黏腻地粘在脚底,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从鞋尖灌进的脏水。我刚想开口,母亲却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说着我排名的进退。我动了动筷子,却觉得眼前最爱的、已经软烂的土豆炖排骨怎么嚼也嚼不动。

  渗水的鞋大抵是这样的,它完全包裹着你的脚,但积水也从破开的小孔、烂开的鞋底涌进,而之后鞋袜久久不干,直到你闻到一股潮腥的味道。

  没多久,母亲还是送来了一双新鞋到门卫室。那双鞋干净白亮,但不是名牌,甚至是盗版。我多希望那是一双没有商标的鞋,哪怕那双鞋确实温暖防水,内层摸起来也很舒适,但我怕遇上同学向下细究的目光,只能将裤脚放下,遮掩那形似却不是的仿冒标志。

  母亲的坏脾气总不会按我以为的方式出现。一次我在邻居家玩,没听到母亲在楼下不停地呼叫,她急到甚至报了警。下楼后,发现母亲已然红了眼,我还没来得及感动母亲对我的在乎,她已经拿起了衣架说要教训我。

  其实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温暖的时刻。比如我发烧时,她会突然变得很温柔,不但给我熬了粥,还一小口一小口喂我,但我首先感到的不是幸福,而是对母亲突然“转性”的惊恐。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渴望得到一双不渗水的鞋。

  在上大学之后,我基本断了和母亲的联系,一边兼职,一边想着一定要靠自己去见识我想了解的广阔天地,18岁就一个人悄悄坐硬卧去了外省旅游。

  我也早已给自己换了一双透气的网面运动鞋,这双鞋不会在下雨天进水,不会走一步留下一个湿脚印,我把鞋带系得更紧了。

  在饭桌上,我带着炫耀的口吻向母亲假装询问:“你去过外省旅游吗?”

  我得到的并不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没有,只打工过。那个时候一个人,没有座,靠在车厢的走廊上,站了20个小时去浙江打工。”

  她答得干脆,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动。我抬头,拧开盖嘬了一口饮料。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暗了下来,透过防盗网看去,是一片淡淡的粉红。

  我坐硬卧时,连床铺爬梯都难以驾驭,还不得不忍受对床大叔的呼噜声,以及狭窄得无法翻身的床铺。

  母亲接着说:“那个时候哪想得了那么多,身边人都往外跑,我也得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机会嘛。”母亲说完,只是继续擦拭桌面。我想仔细从她的表情中寻出什么,却只注意到她眼下的淤青和眼尾的细纹,她脚上是一双洗过太多次后晒黄的白鞋,鞋边微微泛着潮。不知为何,我开始在脑海里描绘起她站了20个小时去浙江时的样子,但我不敢问她,那一路的脚底是不是湿的。

  母亲起身去开了灯,然后笑了下,目光飘向右上方,食物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不过啊,当时第一次看到雄伟的高楼,我觉得特别震撼和开心。”

  我想起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皱巴的老照片,上面是母亲和一个外省建筑物的合影,是那个时候吗?照片上的母亲面庞稚嫩,肤色偏黑,脚上的鞋子有些破旧,嘴角却是往上的。

  我靠上椅背,脚趾蜷缩在新买的运动鞋里。环视四周,无论什么时候带着审视的目光来看,家里都整洁干净得找不出一丝毛病——房间里我的东西都按分类整理好,阳台的绿萝叶子更是被擦得发亮,我那双已经湿透了、不打算再穿的鞋也被母亲洗干净摆在门口。因为学业重,我从未做过家务,就连洗碗也总找借口要复习而推脱。

  我盯着自己的碗里,土豆煮散了一些,排骨因为已经提前炖煮了很久,轻轻咬一口就能骨肉分离。肉香混着土豆泥的咸甜,是我吃惯的味道。

  母亲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嘴里哼着我从没听过的轻快的歌,把我已经吃完的碗碟收进了厨房。

陈雯颖(20岁) 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学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5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