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村庄的小路上,风吹过时,路边的泡桐花刚好落在她的怀里。当她到达小岛西岸,火红的太阳已被太湖的水面吞噬一半,另一半正肆意地散发着光芒。水面波光浮动,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走了嘉禾满身的困倦。
这是春天的西山岛。
嘉禾斜倚在自行车上,光芒照在她的脸上,发丝莹亮,有丝绸般的光泽。此刻她的脑海里闪现的是一家三口站在相似位置的画面,那天的夕阳和今天的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20年前的太湖,带走了爱笑的父亲,也让嘉禾困在童年里。嘉禾曾经痛恨过太湖,它的风浪曾无情地扑向父亲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再看见辽阔的太湖水,心中反而升起“近乡情更怯”的微妙感受。
她往东骑行,和西山岛遥遥相望的半岛上是渔港村。父亲去世后,她和母亲搬离渔港村,回到外婆家居住。这么多年,无边的空荡寂寥在她和母亲之间徘徊,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嘉禾总是拼命地想抓住湖水之上的父亲。她问母亲,当年的渔船究竟是怎么了?母亲说是渔船侧翻,对其他记忆的描绘越来越模糊。后来,母亲不愿再提及往事,两鬓的白发如茅草般疯长。高考那年,嘉禾执意填报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立志造出最安全的渔船。工作一年之后,她手里最新的项目卡壳许久。她向单位请了年假,从无数的图纸和复杂的数据中抽离出来,独自来到了西山岛。
环岛路上没什么人,嘉禾缓慢骑行,往出租屋的方向去。路过村口的时候,她盯着摆摊的阿婆出神,凋零的泡桐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脸上。她把车停在路边,走向阿婆的摊位。摊位上零星摆放着几株花苗,在柔和的晚风里轻摇身体。阿婆说这是菊花的幼苗,嘉禾不信,心想自己又不是不认识菊花。她拿起一抹嫩绿试图分辨,叶片在浅薄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浓郁。她扫码买下了仅剩的几株花苗,对阿婆说,您早点回家吧。
此后的几天,嘉禾频繁地在岛上骑行,与一些陌生人相遇,回想着当年一家三口在这里游玩时的种种场景。某一日她回到出租屋,偶然发现有一株花苗结出了一个花苞。嘉禾打开手机,识别到这种植物叫玛格丽特菊。“还真是菊花。”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些许懊恼。人工智能给出的建议是及时打顶,可以同时开出更多花。此时打顶,意味着要掐掉唯一的花苞,她看着眼前已经隐隐透色的花苞,手伸过去后又缩了回来。嘉禾给每一株花苗都浇了水,除此之外她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照顾它们了。
窗台上的玛格丽特菊舒展了叶片,喝足水之后比前几日精神得多。桌面上的碧螺春新茶飘着热气,嘉禾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斜顶民房。春光明媚,村口照旧摆着几个摊位。摊位上多是太湖的银鱼和莼菜,只有那位阿婆在固执地卖花。
她再次见到嘉禾的时候,问:“你种的花开了吗?”
“还没有。”嘉禾答道。
阿婆说自己爱种花,这些小苗就是自己扦插得来的,只要嘉禾好好养,明年就会得到更多花。嘉禾笑了笑,心想,自己不过是这里的过客,从来没有想过明年。
第一朵玛格丽特菊凋谢的那一天,嘉禾掐掉了这朵花。几天后,许多侧枝从叶片和花茎的夹缝里冒出来。那些侧枝承载着开花的希望,正舒展着嫩绿的身体,向着阳光生长。这种柔弱的植物,天生就有分身之术,这里无法继续开花,它便另辟蹊径。嘉禾细细端详它的新叶、它的花苞,心中的那根枯弦忽然震动起来。
后来的几天,嘉禾留意村口,却没有见到那个卖花的阿婆。她很想告诉阿婆,自己养的花也开了。直到休假结束的前一天,她正准备离开西山岛,阿婆又出现在了村口。摊位上的花苗已经换了品种,阿婆说,之前的菊花在家中已经开满,不适合再扦插。许多花错过了季节,就不能再种了。
回程的车开到半路,嘉禾忽然调转车头前往渔港村。这个她曾经生活过,并在西山岛遥遥相望月余的地方,早已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遍地的网红咖啡馆让她觉得十分陌生,只有码头还遗留着当年的影子。从太湖禁渔开始,这些渔船停滞在这里,如同沙滩上搁浅的鲸。它们随着湖水荡漾,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嘉禾弯下腰抚摸着这些无法离港的船,共情着它们的命运。阳光落在湖面上,有些刺眼,她站在船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船身轻晃,她又回到小时候,仿佛父亲的大手仍牵着她。
她默念着母亲教她背的那首《青玉案》:“小篷又泛曾行路,这身世、如何去……”
夕阳斜照,湖面的风拂过,她似乎看见自己设计的渔船在水面稳稳航行。
那天之后,嘉禾不断修剪照料着玛格丽特菊,每一年花开的时候,她都会回到西山岛再看一次日落。
高星雨(27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5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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