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交流互鉴与中国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

　　构建中国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需以深刻理解中国社会结构为根基。在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重塑人类社会的时代浪潮中，社会学研究技术与方法的革新已成为学科发展的关键命题。在文明交流互鉴中，中国社会学的发展应面向时代和未来，以高质量发展为重要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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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习近平主席首倡的文明交流互鉴理念，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与世界和平发展的重要动力，它深刻揭示了人类文明演进的内在规律。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深深植根于文明交流互鉴的土壤，不同地域、民族的哲学思想、社会理论在相互碰撞与对话中，为学科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社会学作为哲学社会科学的重要分支，本质上就是文明交流互鉴的产物。随着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中国社会经历着经济快速发展、社会结构深刻变迁、价值观念多元碰撞等复杂转型，这对社会学理论创新提出了迫切需求。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既要立足中国社会治理实践，又要积极与国际社会学界展开对话，吸收全球范围内社区建设、公共政策制定等先进理论成果。这一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始终面向并服务于新时代新征程党和国家事业全局的需求，旨在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学理支撑，推动人类社会学知识体系的共同繁荣。

　　文明交流互鉴：社会学发展的基础

　　19世纪的欧洲工业革命与社会转型催生了社会学学科，其发展过程始终伴随着全球文明互动。社会学专业是全球文明交流互鉴的结晶，法国学者孔德1838年首次提出“社会学”一词，“社会学三大家”马克思、韦伯和涂尔干分别是德国人和法国人，三位奠基人百科全书式的研究也基于对全球不同文明形态的探索和分析，总结社会发展的普遍规律。其中，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分析，从对德国、英国等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提出共产主义的道路，影响了后续不同国家的社会主义发展。这些社会学家在构建理论时，不断借鉴非西方社会的家庭结构、社区治理等实践经验；而亚非拉国家在引入社会学理论的同时，也结合本土文化传统与社会现实，对其进行适应性改造。这些奠基者都有着跨文明的思考，也是在社会结构剧烈变迁时代对人类文明进行聚焦，对文明转型予以关注。

　　19世纪末，社会学专业被引入中国，其时代情境也是社会结构的剧烈变迁，当时的中国面临着内忧外患。康有为1891年在万木草堂开设“群学”课程，严复正式将社会学翻译为“群学”，将荀子的群学思想作为社会学的基础，引入专业的社会学来为社会改革提供思路。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一批批社会学学人在努力探索中国变革的思路，包括吴文藻、费孝通、杨庆堃、孙本文、许仕廉等诸多学者，这些社会学先驱都是前往不同国家留学且学成归来后为国家建设贡献自身智慧，同时他们也都有着深厚的传统文化基础。国际前沿理论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结合，促成了一批既有国际化视野又有强烈本土关怀的社会学家。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逐渐走出一条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在几十年之中走过了英美等国几百年走过的道路。我国的社会经济结构也发生剧烈变动，国际形势对我国社会经济发展产生较大影响，新一代社会学家日益关注社会学的本土化、国际化等议题。最近若干年中激起了多次关于本土化和国际化的辩论，尤其是近些年对“社会学本土化”是真命题还是伪命题的广泛讨论。这些讨论足见社会学始终处于文明交流互鉴中，它理应承担对不同国家和国内社会发展的研究职责，以国际化视野、中国本土的关怀交出自己的答卷。中国社会学是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学在以文化为纽带、促进不同文明交流互鉴、促进世界各国民心相通等方面，应充分发挥自身作用。

　　文明交流互鉴中的理论与方法自觉：把握中国社会“深度结构”和发展方向

　　文明交流互鉴并非“西方化”，或者仅仅服务于“国际”的社会学，而是面向我国国情的社会学理论构建，在此基础上对外交流互鉴。社会学要站好中国立场、讲好中国故事。发展中国特色社会学要强调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强调中国化、中国特色、本土化。中国特色社会学要以专业发展回应社会的深度需求，把握中国社会的“深层结构”，通过社会学讲好中国故事。

　　讲好中国故事绝非浮光掠影地观察或简单地总结经验，而要以深度调查研究为基石，通过“行见中国”触摸社会肌理、感知时代脉搏。社会学的理论创新与知识生产更离不开扎根田野的调研，如费孝通先生历时数十载追踪“江村经济”，以“志在富民”的情怀记录乡土中国的蜕变，及至当代社会学学人深入脱贫攻坚一线，解码减贫奇迹背后的制度密码——唯有扎根广袤大地，在田间地头、社区街巷中收集鲜活素材，才能准确捕捉社会变迁的细微征兆，才能揭示隐藏在现象背后的动力机制。社会学的发展必须基于深厚的调研基础，以事实为基准，反映社会变迁的动力机制。要坚持在调查研究、体察民情、了解民意的基础上制定和出台政策，通过调查研究“问道社会”，寻找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之道。

　　在深刻理解中国社会结构的基础上，我们要从国情出发，以主位视角理解中国社会。立足于本土实际，结合中国的文化情境，在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基础上发展出社会学理论，以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为体，建立中国社会学理论的中国学派。构建中国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需以深刻理解中国社会结构为根基。现阶段，中国社会学已经产生了大量研究成果，如何使社会学理论更加深植于“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之中，以更深厚的文化基础指导理论构建，是现阶段社会学发展的重中之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着丰富的社会治理智慧，如“和而不同”的包容理念、“天下为公”的大同思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伦理秩序观，这些思想资源不仅是中华民族精神的内核，更为社会学理论建构提供了深厚文化底蕴。同时，我们要使社会学理论更充分地汲取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方法论、中国具体实践的鲜活经验。当前，中国社会学已积累了丰硕的研究成果，涵盖脱贫攻坚经验总结、基层社会治理创新、数字时代社会变迁等多个领域。文明交流互鉴要求我们在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基础上更加广泛地吸收其他文明中重要的社会学理论观点，发展壮大自身的理论基础，逐步形成彰显中国学术主体性的社会学中国学派。

　　在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重塑人类社会的时代浪潮中，社会学研究技术与方法的革新已成为学科发展的关键命题。新的社会学技术、方法也是需要面向全球借鉴的内容。传统的社会调查研究方法在捕捉网络社群的动态演化、解析算法驱动的行为逻辑、量化虚拟空间的社会关系时，日益暴露出数据获取滞后、分析维度单一等局限性。如何过互联网、人工智能这一关，也是社会学需要重视的。要立足于我国互联网的迅猛发展，以中国自身的数字/数智社会构建为基础，把握中国社会的发展方向。人工智能时代，社会学更需在系统、整合的层面去理解社会的变迁，重提人的主体性。技术是通用的，各种计算社会学方法的使用，对于理解各种线上、线下的现象有着极大助益。譬如青年群体是人工智能时代的主力军，要运用社会学的方法和手段更深入地把握青年的变化，理解新时代青年的精神气质，推动其使命担当的形成和发展。定量研究、定性研究的各种方法也在逐步革新，我们要用它更好地把握正在发生的大变局。以中国新时代青年研究为例，需要更深入地使用计算社会科学的方法深入互联网，从而更好把握现阶段青年的面貌和特征。这些方法创新共同推动社会学研究向更精准、更动态、更具预测性的方向发展，助力学界把握数字时代社会结构转型、价值观念变迁等重大变局，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学研究方法论体系提供技术支撑。

　　面向时代与未来：推动中国社会学的高质量发展

　　在文明交流互鉴中，中国社会学的发展应面向时代和未来，以高质量发展为重要指向。当今社会是一个全球化社会，“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是全球治理的行之有效的中国方案；当今社会是一个文明延续的社会，需在互相吸收既往优秀文明成果的基础上，实现指向未来的共同的共同体发展。

　　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需要拓展“空间”，面向时代，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有自身的思考。当今社会，各国之间的博弈和斗争愈演愈烈，体现在经济、政治、文化、科技、军事等各个方面。社会学需内外结合，理解时代的变迁。一方面，对中国本土知识、中国话语体系进行提炼和发展；另一方面，走出国门，深入世界不同区域，了解当地的社会结构与文明形态。对于中国特色的社会学来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需直面国内外形势及出现的问题，以学科共同体的方式贡献中国社会学的智慧。现阶段，中国高校的不少社会学院系正在开展相关海外研究，譬如美洲、非洲、东南亚等的研究，这正契合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通过交流互鉴，中国社会学也逐步在国际上发出自己的声音，逐步学会如何讲好中国故事。

　　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需要拓展“时间”，把过去、现在、未来相串联。人类文明新形态是对过往和既有文明形态的超越，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也蕴含着未来文明的方向。时代一直在变化，对于数智文明，社会学应当如何认识，如何理解数智文明时代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变化、出现的各种社会问题？如何在理解未来社会的基础上推动社会发展？如何理解数智文明时代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又以何种方式加强文明交流互鉴？这些都是中国社会学所面对的时代之问和未来之问。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在解读中国实践、构建中国理论上，我们应该最有发言权，但实际上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在国际上的声音还比较小，还处于有理说不出、说了传不开的境地。这为新时代中国社会学学人指明了努力方向，社会学应在文明交流互鉴中起到应有的作用，我们必须加快构建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社会学学科体系、话语体系、知识体系，切实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成为“民心相通”的桥梁和文化的纽带，为我国哲学社会科学走向世界、提升中国国际话语权贡献社会学的应有智慧。

　　（作者系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级青年人才、闽江学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