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花镜丝毫不影响68岁蒋钦全的“火眼金睛”。
一块石材,他看一眼,就能判断是否为优质石材。纹理通顺、没有或很少“水路”(易裂的纹理线——记者注),是成为优质石雕材料的基本条件。在工地,经过他这把“眼睛的尺”一衡量,构件是否歪斜、尺寸有无偏差,立马就能判断。剪粘(一种以彩色瓷片为主要材料的闽南传统建筑装饰工艺——记者注)要求色彩搭配精准,他一瞄,就指出模型的立体感和颜色还有哪些精进空间。
这样的眼力,来自他50多年来与石材、木材、砖瓦、锤凿打交道的积累。这位“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不久前获得由国家文物局联合全国总工会授予的“全国文物大工匠”称号。
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了蒋钦全。他说:“当大众欣赏我们所修缮营造的建筑,觉得有意义、有创新时,这种坚持就是值得的。”
从石雕学徒到“全活”工匠,再到AI生成模型
蒋钦全1958年出生于福建惠安的石雕世家,是“蒋源成石铺”的第六代传人。13岁那年,蒋钦全跟着长辈学石雕,一干就是50多年。蒋源成石铺曾参与建造毛主席纪念堂中的门廊门柱、八一南昌起义纪念碑等。
他介绍,闽南传统民居营造主要是石、木、土三大作,在此基础上大致细分为石作、木作、砖雕、泥塑、泥瓦作、剪粘、油漆、安金、彩绘、金线画十大工种。其中,石作讲究毫厘不差,眼力、心力、手力必须统一,“下刀就没有退路,一刀下去,错了就是废了”。

闽南古建分工细致,在泉州,各地擅长的技艺不同。像蒋钦全的家乡惠安,就以石雕闻名。他常常强调,古建筑的修缮营造不是靠一个工种就能完成,而是需要规划统筹和多工种配合,“石作先定‘形’,木作再找‘意’,泥作最后给‘态’”。
从石雕起步,蒋钦全逐渐掌握了其他工种,成为闽南古建领域罕见的“全活”工匠。“‘大工匠’的名号不敢当,古建筑里的技艺是贯通的,有了石作技艺的基础,我‘晋升’到古建筑的其他领域才比较快、比较顺。”
他经常一边干活一边观察,哪怕自己成了师傅,也随时随地“不懂就问”。“有些工艺如果我不懂,就直接问工匠:你这个是怎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怎样干得快?怎么能更好?”在他看来,每一门技艺都有它的窍门,要懂得去发现、去学习。
最近,他开始研究起AI,打开他和AI的聊天记录,每条指令都写得很长且详细——“把这张图中的建筑牌楼颜色变成金黄色。文字样式:牌匾内‘洛阳大伯公宫’六字调整为正红色浮雕立体字,字体清晰厚重,带有金边立体凸起质感……整体匹配:完全保留牌楼斗拱镂空结构、盘龙柱、飞檐翘角等全部细节,和CAD施工图造型1∶1对应……”
在他一遍遍细化指令和调教下,AI也逐渐“开窍”,生成可以作为教学模型的牌楼,“不学习不行啊,网络时代技术更新太快了。活到老学到老,不是一句空话”。
修建筑,修的不只是建筑
在闽南,建筑从来不只是建筑。
它首先是时间的艺术。一块石头,从开采、雕凿到立成梁柱,要经历数十道工序;一座古厝,从奠基、上梁到剪粘安金,常常耗费近一年乃至数年光阴。
在泉州市鲤城区江南街道的一片龙眼树影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杨阿苗故居于1894年动工,历时18年完工。

泉州是著名的侨乡,数百万闽南人曾从这里出发,下南洋。对这些远走他乡的游子来说,“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雕梁画栋皇宫起,石雕木雕双合璧”,是他们心中深深的故乡印记。蒋钦全说,修缮营造闽南古厝,不只是修一处建筑,还是守护乡土情怀和浓浓乡愁。他修过安平桥的石栏板,补过崇武古城的城墙砖,帮华侨按原貌修建过番仔楼(多为民国时期由南洋归国华侨所建的民居建筑,因材料多为南洋直接运输而来且融合中西建筑样式而得名——记者注)。
杨阿苗故居是菲律宾华侨杨阿苗留给故乡的念想。三进五开间、双护厝、10个天井、30间房间,是院落式闽南民居的典型。百年风雨侵蚀,这座建筑终究没能敌过时间——院墙倾斜、地砖开裂、木构件糟朽、屋面渗漏……2022年年底,蒋钦全接过了杨阿苗故居修缮的任务。
修复时,西护厝损坏坍塌严重,很多构件和形制的原貌都被覆盖了。但蒋钦全坚持一个原则:文物修缮讲究“原形制”,不能凭想象修复。他带领团队在清理原址时寻找修复依据,从废墟中找到原始的地基砖石、柱础石、下槛石等构件,据此比对设计图纸关于房屋长宽布局和基础做法,最终还原出故居的历史风貌。
在蒋钦全眼中,建筑不是冰冷的土木砖石。在修缮屋顶时,为保护屋内存留的百年南洋花砖,照顾还在此居住的华侨后代的感受,团队对地面做了全面覆盖保护——曾有修缮团队未做保护,导致花砖被砸坏或磨花。
“还原好古建的每一个细节,是我们的责任。”蒋钦全说。此次修缮保持大厝的完整和健康状态,最大限度地延续其历史真实性和完整性,修缮工程于2023年竣工。百年建筑修缮后重焕光彩,续写一个家族的记忆、一座城市的故事。
建筑还是空间的艺术。一座泉州古厝的燕尾脊,可以同时出现在惠安的村庄、新加坡的骑楼街、印尼的观音庙屋顶上,成为散布在世界各地的闽南人的共同精神坐标。
蒋钦全深知这一点。他主持修建的江苏昆山慧聚广场,将闽南红砖建筑风格带到江南水乡,成为海峡两岸交流基地。他在泉州中山路骑楼屋檐上创作的飞天滴水构件,让开元寺的千年意象“飞”上了现代街角。他设计的蜻蜓、菠萝、葡萄造型的滴水兽,让传统技艺与生活诗意相遇。
“中西方的建筑都能合璧,我们为什么不能创新?”蒋钦全介绍,单是对飞天每一处细节的考据与设计,就经历了多轮推敲。团队考据了开元寺等处的飞天形象,历经不锈钢骨架焊接、水泥塑形、精修、裹灰、彩绘等复杂工序才完成。
创新不等于忘本。蒋钦全反复强调“守正”的重要性——古建的历史规制不能乱,色彩搭配的逻辑不能丢,建筑中表现忠孝廉洁的位置不能错。
打破“技不外传”,办了一个传习所
近些年,闽南古建正在被更多人看见。蒋钦全依然坚持跑在一线工地,拿起凿子就可以给工匠示范下刀技巧。
古建筑火了,可修古建的人老了。蒋钦全最担心的,是技艺传承不下去。“我们那时候没怎么上学,当学徒时,一开始连‘横五眼、竖三鼻’的比例都不懂。”他回忆,“师傅就说‘大概这样就好’。有些师傅知道,也不肯讲。”行内的“行话”,也没人系统教过,很多技艺要靠自己“悟”。

现在,学习技艺的渠道比过去多得多,网络上有大量图纸和视频教程,AI能一遍遍根据指令调整教学模型。传统学徒制要至少3年,但他见过一些年轻人学个皮毛就觉得自己出师了,基本功不扎实,细节经不起推敲。
更大的问题是,愿意入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当前,在闽南古建行业,熟练的工匠基本都五六十岁,30多岁的算年轻了,20多岁的更少。
原因很现实。闽南传统民居营造对多项专业知识的要求较高,从零开始学习技艺,需要10年以上的积淀努力,回报周期长;工作环境辛苦,常年风吹日晒,面临石屑木屑飞扬,“匠人的地位也不是那么高”。
2011年,蒋钦全在家乡惠安办了一个“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传习所”。没有门槛,不限年龄、不限性别,“只要喜欢、感兴趣,我们就愿意教”。
传习所与泉州信息工程学院、黎明职业大学等高校合作,开展综合实践、职业体验、研学等活动。蒋钦全打破传统技艺“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的陈规,对所有学员一视同仁,不仅教学员怎么拿刀、怎么雕刻,更教他们规矩、文化和理念。
为小学生设计的研学活动,让小学生来拼装古建构件模型,培养孩子们的兴趣。“先了解,才能喜欢。”蒋钦全说,学习雕刻不仅是学技术,图案里的忠孝廉洁精神、历史故事,无形中就在教做人。
截至目前,传习所累计培养古建技艺人才超2000人,带动数百名乡村工匠就业。
光教还不够,蒋钦全要写下来。
从2011年开始,他就想写一本书,把闽南古建的规矩、工法、那些快失传的“行话”……全都记下来。经过近10年的口述整理、反复修订,他在2019年出版了《闽南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一书。这本书系统梳理了闽南传统建筑的历史渊源、规制形制、核心工法,把曾经仅靠“口传心授”的经验变成白纸黑字。
有大学建筑系教授专程来找他,说看了好几本闽南建筑的书,这本书“领会最快、写得最细、最接地气”。蒋钦全听后说:“还有些细节要再补充。”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戴纳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7日 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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