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不入爱河？庄子这样看

　　作为一名高校教师，在校选课“道家人生智慧”的课后交流中，我发现有些同学常常用“智者不入爱河”这句网络流行语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谈恋爱。爱情不是让青春绽放的吗，为什么流行起“智者不入爱河”？

　　为此，我访谈了一位同学。她说：“在爱情里，投入的情感成本和经济成本太高，产出不稳定，极有可能黄了，不如投资自己的学业事业，起码学习和工作不会背叛自己。简而言之，就是投资收益率低。现在的爱情都是快餐式的，吃的快餐太多了，厌烦了千篇一律的过程，反正最后都是分手，不如投资自己。”

　　在这名同学的描述里，“成本”与“产出”、“投资”与“收益”等经济学术语，很自然地被用于对爱情的描述中，爱情也成了需要结算的消费品，“不入爱河”是一种经济逻辑的体现，是计算的结果。从这名同学的话里还可以看到，她与其说是“不入”爱河，不如说是“想入而不敢入”爱河，处于爱情的憧憬与快餐式爱情经历的缠绕中。

　　那么，不入爱河的“智者”算不算真正的智者？真正的智者会如何看待爱情？我们不妨结合庄子的情感经历和思想，“以道观之”（《庄子·秋水》）。

　　庄子认为，智慧与境界是统一的，精神境界最高的、智慧最高的人被称为“真人”（《庄子·大宗师》），“真人”“虚静恬淡”（《庄子·天道》）。庄子说：“无所于忤，虚之至也。”（《庄子·刻意》）。也就是说，内心不与任何东西抵触，不排斥任何东西，毫无成见，才是虚静的最高境界。由此推论，想入而不敢入爱河的人，有着诸多忧惧，算不上“智者”。

　　《庄子·天地》篇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尧到华这个地方巡视，一个守边疆的人对尧说，您是圣人，请让我祝福您长寿、富有、多生儿子。尧说，我不需要这些，“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好的东西也会有令人忧患的一面，因此，尧不想要这些看上去对自己好的东西。守边疆的人觉得，尧只是一个世俗的圣人，境界不够高，内心不够虚静、阔大，犹持有一种拒绝的态度。一方面，拒绝背后是一种价值判断、一种计算；另一方面，事情既然有两面性，尧在拒绝了风险和弊处的同时，也拒绝了对自己有益的东西，貌似收支平衡，其实是没有开支。

　　在庄子看来，人应当“虚己以游世”（《庄子·山木》），尧的拒斥，就是不“虚”的体现。对尧来说，智慧的做法应该是：儿子多了就让他们从事适当的职业；钱多了就分给众人；长寿就过简朴的生活，有合适的机会就继续做事业，没有就隐居赋闲。就庄子自己来说，他不仅不拒绝进入爱河，他还和他的妻子感情很深。

　　《庄子·至乐》篇记载，庄子妻子死了以后，他的好友惠子过来慰问，看见庄子居然敲着盆子唱歌，就气愤地批评，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照顾你一辈子，她死了你不哭就算了，还敲着盆子唱歌，这是不是太过分了！庄子解释，妻子刚去世的时候，我怎么不伤心呢？我正是因为太伤心了，所以鼓盆而歌，发泄我深深的悲伤。我们平常说乐极生悲，反过来，极度悲伤的人也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庄子可谓智者，他不仅跳入了爱河，还和妻子相伴了一辈子，可谓情深意笃，而这与他的“无情”观并不矛盾。

　　庄子主张“无情”（《庄子·德充符》），并不是不要有情感，而是指情感的生发不出于功利计较、真实自然，当哭则哭，哭得伤心，并不伤道，不碍其为智者。爱情本是一个我与你之间身心交融的过程，是接纳得失、悲乐的。承受失去和悲伤，与承受得到和快乐，共同构成了生命体验。

　　与之相较，快餐式爱情常被称作“玩一玩”，只求自由、轻松、刺激的体验，或者说只求“好”体验。在一个“体验型社会”里，我们“越来越关注当下体验的最大化”（斯蒂芬·迈尔斯《体验型社会：消费资本主义重启》），体验越快越好、越多越好、越强烈越好，一旦体验感不好，马上寻找新的体验。整体来看，快餐式爱情所获得的体验是有限的。

　　其一，体验作为一种身体感受是有限度的。庄子说：“五味浊口，使口厉爽……趣舍滑心，使性飞扬。”（《庄子·天地》）欲望没有极限，人性却是有极限，吃的快餐太多了，会败坏味觉。

　　其二，快餐式爱情所获得的体验是单一的、不完整的。快餐式爱情以自由为名，在不表明责任的暧昧立场下，以轻松、不确定、游移为诱惑，避开误解、争吵、复合，只求自由、轻松、刺激体验，失去了对责任、沉重、平淡的爱情体验。家常饭与快餐相比，味道相对清淡，还有一个从买菜、切菜、炒菜到洗碗，充满细节的饭前、饭后过程。庄子的深情正是源自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妻生活。快餐式的爱情只求享受身体的愉悦，省去误解、争吵的同时，也失去了相知相契的机会。

　　其三，更为重要的是，轻易地追逐、获得，与轻易地放下、舍弃，都是试吃，彼此都是对方的尝试品，人心变得越来越功利，心性由此异化，心就成了“机心”（《庄子·天地》），深入的意愿和能力会下降，爱的能力也由此下降。

　　真正的智者不是出于欲望去功利计算，相反是去除功利计算，保持虚静的内心，“任其性命之情”（《庄子·骈拇》）。

　　任其性命之情，放任的是本性之真，随情感潮起潮落，体验、感受、劳作、创造。起时体验起，落时体验落。“玩”不是计算后的轻浮心态，而是郑重其事、全身心沉浸其中，甚至达到一个忘我的状态。就像孩子们在玩耍中不仅有喜笑，还有怒泪，他们会为争一根小棍子争吵、哭闹，也会为了游戏妥协、合作，他们的生命活动处于一个更活跃、更兴奋、更开心的状态，他们的体验深刻、完整、持久。老子说，孩子大声哭喊，时间很久嗓子也不会哑，因为他没有欲望。

　　鼓盆而歌，不是理智控制情感的结果，而是“任其性命之情”的结果。从两个陌生人到两个最亲密的人之间，得经历多少身体和心灵的冒险。那种超越有限、切身认同的狂喜，正是区别于亲情、友情的关键。又因其放任的不是情欲、而是本性，自然长久。因此，我们说，去除了功利计较的虚静状态，既是感性的、又是理性的。想入而不入爱河，不是智者的态度，真正的智者当“任其性命之情”，体验潮起潮落。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文化教育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