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是人类精神生活的核心,也是青年在成长过程中确立价值坐标的重要基石。当前,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介入当代青年的情感生活。青年用户通过AI对话反思、表达并建构自我。然而,大语言模型不仅会生成貌似真实实则虚构的“事实幻觉”,也开始大规模输出貌似共情、理解与关心的情感性反馈。

  由此,一种隐蔽的新型风险正悄然嵌入青年的精神生活,这便是“情感幻觉”。今年4月,国家网信办等部门联合公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这标志着我国对AI拟人化服务的治理迈入新阶段。在AI时代,如何理解青年“情感幻觉”的生成机理、如何在制度护航中守护青年的自我建构与自我诠释自由,已成为关乎青年成长与社会治理现代化的全新命题。

  从“事实幻觉”到“情感幻觉”

  AI幻觉一般指大语言模型生成貌似真实实则虚构的“事实幻觉”。当模型被用于情感互动等场景时,输出缺乏真实情感根基的反馈,便是AI大规模扩散所形成的另一类幻觉——情感幻觉。

  在面向青年的数字生态中,情感幻觉演化为五种典型形态:AI表达出高度类人的同理心,形成“共情幻觉”;用户感到被持续接纳与回应,形成“倾听幻觉”;AI无条件肯定与赞美强化用户的自我感受,形成“认同幻觉”;用户以为与AI建立了双向亲密关系,形成“关系幻觉”;用户将AI的陪伴误认为心理治疗或精神修复,形成“疗愈幻觉”。

  2025年年底,腾讯研究院与复旦大学社会发展科学智能研究中心联合发起的“中国人工智能社会调查”(CAISS)显示,19.6%的青年视AI为普通朋友,12.6%视其为亲密朋友,6.1%将其当作虚拟伴侣。当家庭、社群及传统职业路径提供的身份模板日益弱化,自我建构成为青年必须独自承担的时代命题;AI情感陪伴的广泛兴起,正是青年群体回应这一命题的新型自我技术。然而,与日记书写、视频创作等传统自我技术不同,人机情感互动具有独特的双面性:它既可能拓展青年的自我反思与表达空间,也可能在算法的隐性引导下催生大规模的情感幻觉。

  情感幻觉生成的多重交叉逻辑

  深刻剖析“情感幻觉”的生成机理与多维图谱,是突破“认知-情感”双重错位治理困境、迈向负责任人机互动的逻辑起点。

  情感幻觉是大语言模型概率机制催生的虚拟共鸣。大语言模型的输出本质上是基于训练数据的统计性概率生成,模型本身不具有人类的意图、情感或道德主体。在情感对话场景中,模型按“高概率话术分布”匹配回应,产出诸如“你很孤独”“说出这些需要勇气”“你对自己太苛刻了”等模式化反馈。这些回应在表达层面流畅温和,但其在生成根源上仍是统计运算的产物。只要生成式技术的底层逻辑不变,情感幻觉就将作为其内在副产品长期存在,无法通过技术升级根除。

  情感幻觉源于现实情感支持体系的结构性失衡。随着原子化社会的加速发展,传统基于亲缘、地缘、业缘的情感支持渠道日渐失效,青年群体面临深刻的陪伴缺失。CAISS数据显示,仅9.6%的青年在情感困扰时选择求助专业心理机构,其中五线城市青年将AI视为虚拟伴侣的比例约为一线城市的两倍。当现实情感支持渠道收窄,随时在线、零评判的AI顺势弥补了这部分情感需求。值得注意的是,现实情感支持基础设施情感幻觉是“镜中我”驱动下对“拟亲密关系”的主动维持。

  自我意识的形成依赖于个体对他人眼中自身形象的想象。在数智时代,AI成为一面新型的“自我之镜”:青年不再仅仅从他人的眼神中确认自我,也在算法的反馈中照见自身。美国哈佛商学院弗雷塔斯(De Freitas)等学者发表于《消费者研究杂志》的实证研究表明,AI情感支持之所以能达到与真人相当的孤独缓解效果,其核心中介机制正是为用户提供高水平的“被倾听感”。AI不作评判、永不疲倦的回应特质,使其在与青年的对话中成为一种比真实他人更为包容、更具回应性的“理想客体”。

  正因如此,情感幻觉与事实幻觉在治理上呈现根本差异:面对事实幻觉,用户持批判与纠错的态度,会主动核对其真伪,而面对情感幻觉,用户认知上承认AI不具备真实情感,情感上却主动接纳并维系这种互动。这种认知与情感的双重错位,使青年即便在理性上判断AI不过是算法的产物,仍会投入真实的情感期待、形成持续的依恋,进而与之建立学界所称的拟亲密关系,即一种以单向投射为基础、却能在主观体验中达至深度亲密的关系形态。这也使得情感幻觉的治理比事实幻觉更加隐蔽且棘手。

  让真实关系托举人机情感秩序

  治理情感幻觉的关键,在于重新校准人工智能在青年成长与生活中的定位,推动形成制度保障、平台责任、教育支撑、家庭陪伴、社会协同的多元共治格局。其核心是守护青年的自我理解与自我表达空间。换言之,在青年借助AI进行自我探索、情感纾解和价值思考时,应帮助他们始终保持不被算法牵引与规训的主体意识;同时,引导他们在与他人、真实生活及社会共同体的深度连接中,持续建构更加稳固、健康而有力量的精神主体性。

  第一,让AI回归“心理缓冲带”而非“情感替代品”的角色定位。AI在低门槛、即时性的情绪疏导上具有独特价值,但其角色应止于辅助,而非接管青年的情感生活。这需要制度建设在限制与建构两端同时发力:一方面,推动AI情感陪伴类产品强制披露技术属性,要求在交互界面以显著方式提示“当前对话由人工智能生成”;推行产品功能分级与标识机制,清晰界定“日常陪伴聊天”“情绪疏导”“专业心理咨询”的算法边界,严禁商业陪伴类产品越位提供未经临床认证的心理干预。另一方面,强制平台建立“数字痕迹-现实救助”风险预警联动机制,在算法识别到自伤、严重抑郁等高危信号时,即刻启动权威求助通道,依法向学校、专业心理机构或救援系统转介。

  第二,补足现实情感支持的结构性短板,避免AI成为青年自我诠释的唯一选择。人机情感依赖的治理不能仅局限于数字空间,更要回应现实支持供给不足的问题。青年群体沉溺于AI情感支持的背后,折射出陪伴需求与心理服务的短缺,尤其呈现出地域下沉趋势。因此,政府、社会与共青团组织需协同发力:加大对县域、地级市青年心理咨询服务体系的财政与专业人才投入,降低青年求助现实专业服务的门槛;深化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为青年提供更多可进入、可停留、可交流的现实场域,从而在真实社会关系中完成更稳固的主体建构。

  第三,涵育青年的数智自我素养,重塑人机互动中的主体性。教育的目标不应止于操作技能培训,而应致力于培养能够理解算法逻辑、坚守自我诠释自由的理性主体,也就是学会与AI相处。在大中小学开设系统化的数字素养与心理健康课程,引导青年群体从认知层面理性识别AI的温柔回应:它是高概率的模式匹配,而非真正的理解与关心。配齐学校专业心理教师,让青年在现实中也能稳定获得“被倾听”的体验,引导青年将AI视为辅助自我探索的工具,而非替代真实关系的精神归属。

  第四,建立多元共治的研究与监测机制。对话式AI的情感支持功能,本质上已构成一场面向海量用户的社会心理实验。其长期影响如何,是否会加剧孤独、依赖、社交回避或情绪风险,仍需持续研究。应鼓励高校、科研机构和第三方组织开展纵向追踪与独立评估,推动建立AI情感产品的伦理审查、风险分级与公共监督机制,避免平台内部数据和商业目标垄断风险判断。

  结语

  情感幻觉的兴起,既是青年情感生活在AI时代的镜像,也是社会治理体系面对的全新命题。它照见了青年对“被倾听”“被理解”的真实渴望,也照见了现实情感支持体系的结构性短板。治理的根本目标,不是消灭AI情感互动,而是让AI在青年情感生活中“补位”而不“替位”,让幻觉不被滥用、让需求不被忽视、让青年不被遗忘。

  构建青年人机情感支持的制度体系,本质上是回答一个更根本的时代之问:在人与技术日益交融的时代,如何让青年既能借助数字陪伴纾解一时的情绪之困,又能在真实关系与专业支持中筑牢长远的精神根基。这是新时代青年工作的新内涵,也是推进社会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应有之义。让制度为技术护航、让真实托举幻觉,青年才能在与AI的互动中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培育健全的独立人格,在AI时代获得稳固而长远的精神依托。

  (作者系北京邮电大学数字媒体与设计艺术学院副教授)

高慧敏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8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