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不知名的朋友。”这是吴伊灵写在漂流信开头的第一句话。
那时,她刚上大一不久,路过食堂门口时看见漂流信活动,觉得有趣,便领了一只信封。她把信带回宿舍,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写下那段时间说不清的情绪:刚进入大学的新鲜,密集参加活动后的疲惫,对社交关系的困惑,以及对未来的隐约不安。
她在信里写,自己是个“高能量的人”,加入辩论队,参加演讲比赛,报名舞蹈排练,也和同学一起打排球。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她享受其中,却也常常在一场比赛结束后赶往下一场排练的路上突然迷茫:自己到底在忙什么?这样事事都尝试,却好像事事都不精,真的好吗?
这些心事被装进信封,交给了一个她并不认识的人。
而那个收信的人,是我。
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大三。读到她的文字,我并没有觉得陌生。那些关于“忙碌是否有意义”“尝试是否会分散精力”的追问,像是从过去的自己那里重新浮现出来。大一时的我,也曾在热闹和摇摆中走过:既想抓住大学里的每一种可能,又担心被过多选择消耗;既沉浸在校园活动带来的充实里,也会在疲惫时怀疑这份忙碌是否值得。
于是我给她写了一封回信。我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只是告诉她,迷茫和焦虑并不可怕,它们常常只是进入新阶段时自然出现的一部分。关于社交,我写道,透过文字能感受到她的真诚,而真诚的人不用太担心交不到真正的朋友;关于忙碌,我也想告诉她,不必太早判断每一次尝试的意义,有些经历也许当时看不清价值,但沉淀之后,会成为认识自己的方式。信的最后,我写下:“follow your heart and wish you good luck。”(跟随你的心,祝你好运——编辑注)
信寄出去后,这段交流似乎停在了那里。
直到后来,因为要记录这场漂流信活动,我采访到了吴伊灵。
起初,我们只是以采访者与受访者的身份重新谈起那次经历。她说,当时并没有期待得到什么具体答案,只是想把复杂的思绪整理出来。收到回信时,她有些惊讶,因为对方用了和她一样的信封样式,也记得那句英文祝福。
听到这里,我忽然愣了一下。那句话太熟悉了。翻看相册后,我找到了当时拍下的来信,开头正是“TO不知名的朋友”,落款是“吴伊灵”。原来电话那头正在讲述回信带给她温暖的人,正是我曾经回信的学妹。匿名漂流的信,在不同时间的往返中,兜兜转转又把我们带回到彼此面前。
这个发现并不戏剧,却让那段匿名交流突然有了清晰的回声。
更让我触动的是,吴伊灵并没有停留在当初的困惑里。
她说,刚入学时那种密集尝试带来的忙碌与焦虑,如今已经慢慢缓和。那些看似“没有方向”的经历,后来被一点点沉淀下来,成为经验的一部分。她依然参与活动,但不再急于用“是否做得足够好”来定义过程。
她也曾经为社交关系感到茫然,觉得大学里的交往好像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却很难建立真正深的关系。现在,她说自己尝试认识新朋友,也经历过无效社交,慢慢地不再执着于拥有很多朋友。“有一两个比较投缘的朋友,再有一些搭子,已经够了。”她这样说。
而这些变化,并不是来自某一个瞬间的答案,而是在不断尝试中自然生成的结果。
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这封漂流信的意义变得更清晰。
它不只是一次校园活动,也不仅是陌生人之间的情绪交换。对写信的人来说,它提供了一个可以不被评价的表达空间;对回信的人来说,它也成为一次重新理解自身经历的机会。在回应他人困惑的同时,个人经验也被重新整理与确认。
校园并不缺少表达渠道,但很多表达是快速的、碎片化的,也容易被迅速淹没。而书信让这一过程慢下来:写信的人需要整理情绪,回信的人需要进入对方的语境。
这种“慢”,反而让连接变得更具体。
站在毕业季回望,我更愿意把这次经历理解为一种双向照见。它让低年级的学生获得回应,也让高年级的我们在回应中重新看见自己曾经走过的阶段。
很多困惑并不会直接解决,但在被认真阅读与回应之后,它们不再是孤立的情绪,而成为可以与之共处的一部分经验。
信在漂流,人始终在路上。
李晶荣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20日 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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