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6月,向日葵开得正盛,图书馆前台阶上三三两两坐着拍毕业照的学生。回到母校参加活动的我看着他们,想起几天前收到的一条微信好友申请——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弟,说是本科学校的校友,从一篇校友分享的文章里辗转找到我,想聊聊关于考研和实习的事。

  明明已经本科毕业8年,还能被师弟找上门来,这让我有些意外。每到这个季节,总会有许多年轻人,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左右张望,难以迈出那一步。

  师弟正准备跨专业考研,却犹豫着大三的暑假是否应把专业实习完成。“我的大学专业,反而成为我想做事情的阻碍。”停顿了一会儿,师弟又发来一条:“但刚进入大学时根本没想太多。”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给我,像是在整理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心事。我逐渐明白过来,考研对他来说,可能不只是一场考试那么简单。它是一艘渡船,可以载着他从专业的“此岸”驶向兴趣的“彼岸”,但他“连船票都还没攥紧”。

  朋友的一句话戳中了他。“他觉得我读研究生只是觉得未来3年在学校里有一种确定性,我想做的事未必真的需要读研。”师弟为此很苦恼,“但很多方面自己还是有点孤陋寡闻了,想找人聊聊。”

  我想起大三夏天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张又一张的清单,考研、出国、工作,3条路被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利弊,密密麻麻。可清单拉得再长,还是下不了决心。

  最后帮到我的,也是师兄师姐。我在微信上一个一个地请教,问他们跨专业到底有多难,每个学校对我的未来意味着什么。我记得有一个目标专业的师姐,回了我很长一段话,最后问:“你列了这么多利弊,哪个是你最不能承受失去的?”

  就是那个问题,让我心里的秤,第一次有了倾斜。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别人替我们作选择,而是在一团迷雾里,有人能递过来一个指南针。

  等到研三的毕业季,自己面对几个offer选择时,依然是师兄师姐成了我的“智囊团”。笔试面试时的具体方向、工作要不要加班、工资怎么样、氛围好不好、上升空间有多大……那些不会写进招聘简章里的真实温度和氛围,是“自己人”才能传递的暗语。他们像是在一片混沌中,从远方照过来一束光,光不算亮,但足够我迈出下一步。

  后来,我自己也成了那个“远方的人”。每回答一次,都像是用现在的自己,去拥抱一下当年那个困在备忘录清单里的女孩。自己淋过雨,就想为别人撑一把伞。撑伞的时候,我反而看到了另一片天空。

  我记得在一次毕业季学校交流活动中,有个师妹专程从隔壁学校跑来。她加了我微信,问了工作的内容和节奏。后来她毕业,进了一家看起来很安稳的公司,我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不到半年,就在朋友圈刷到她晒出的离职申请。3个月后,她又更新了,是她一直想去的那家公司,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怀。我没有觉得她折腾,反而被一种勇敢照亮。她的每一次选择,也在悄悄地拓宽我对“可能性”的想象。

  也有更小的同学来找我。有一次线上分享会结束,一个大一的师妹在对话框里怯生生地问:“师姐,我现在是不是就应该去找实习了?”她大一下学期刚接触到实务课程,实习这个词却已经像鼓点一样在她生活里敲响。我赶紧回复她:“别急,你此刻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听课,打好专业的基础,让地基足够深。实习以后再说。”

  面对毕业季迷茫纠结的师弟师妹,我总会分享一个很具体的方法:用表格去为自己的思考作选择分析,让每一个选择的利弊更加明确。在表格的一列写下“选择”,一列写下“利”,一列写下“弊”,然后再加一列:“我最怕什么”。这个方法,是当年那位点醒我的师姐教我的。她当初说:“模糊的恐惧变成白纸黑字上的条目,它们就没有那么可怕了。当‘选择’看得见的时候,恐惧和焦虑就会少一半。”后来,我把这句话和这个方法,一年一年地讲给不同的人听。

  这大概算一种“传承”。把接受过的善意、踩过的坑、曾经历的困惑、咂摸出的小小经验,打包进一个一个具体的问题里,送给需要的人。

  这个方法,我也分享给了这个正在纠结考研还是实习的师弟。师弟在微信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师姐,我觉得我好像没那么焦虑了。”

  我知道,这种“没那么焦虑”不是一劳永逸的。在真正的转折点到来之前,那些犹豫和迷茫还会反反复复地回来敲门。但没关系,每一次敲门,都是一次重新确认自己内心的过程。

  从大三那年在师姐的话语里找到方向,到研三那年在师兄的长谈中作出选择,再到今天,隔着屏幕对素未谋面的师弟说“不要太担心”。

  所谓“过来人”的经验,并不是要指导别人该走哪条路,而是要让那些站在十字路口的人知道:每一条路都有人走过,每一条路上都有风景和荆棘,你并不孤独。耐心的倾听和真诚的回答,就足以让那双在混沌中迷茫的眼睛,看到一点破局的微光。

  师弟最后又发了一条消息:“师姐,我决定好了。一边备考一边投简历试试,大不了明年再来。”

  我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窗外阳光正好,夏天刚刚开始。

余冰玥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20日  04版